
梅艷芳──她的離開絕對可以說是一個時代的結束!
文/關錦鵬
「如夢如幻月,若即若離花。」《胭脂扣》﹙1987﹚令梅艷芳得到多個影后獎座,奠定了她演技派女星的地位。至於她跟張國榮繾綣纏繞的演出,亦為香港電影留下了一幕幕經典。導演關錦鵬,自然功不可沒。
其後,關錦鵬為她創作《阮玲玉》﹙1992﹚,她最後卻辭演了。再後來,關錦鵬又為她度身訂造《逆光風》,又沒有拍成。種種遺憾與錯過,反而造就了《胭脂扣》的獨一地位,成為香港電影中的經典。
除了這部傳奇的經典,對當事人來說更重要的是兩人建立的朋友關係,這份情誼延續了十六年之久。關錦鵬甚至相信,在阿梅彌留之際,是等到他趕來見最後一面才安心離去……
在《胭脂扣》之前,梅艷芳拍的多是喜劇,你為何會找她主演如花一角?
《胭脂扣》是我簽約嘉禾成為合約導演的第一部戲,導演本來是唐基明,但因為劇本前前後後寫了很多個版本,故延遲了很久,唐基明就退出了。嘉禾叫我接手執導這部戲,我就請邱剛健再寫劇本,一開始的卡士有梅艷芳、鄭少秋、劉德華、鍾楚紅,但因為籌備了太久,後來其他人都忙別的戲去了。
所以找阿梅演如花不是你的意思?
不是的,當時阿梅是嘉禾的合約演員,公司早就安排好了。拍《胭脂扣》前,我看過梅艷芳的戲也不多,因為要跟她合作,我就找《緣份》﹙1984﹚來看,我發現她的演出有種真摯,是如花這角色所需要的。我們第一次是約在酒店的咖啡廳見面,在場的還有邱剛健,我第一印象是覺得她長得不夠漂亮。但由於她是這部戲的必然女主角,我們後來就突出她的俗艷,而且把如花連繫她的性格——她的固執、倔強,而沒有把如花寫成一個千嬌百媚的女人。
這是阿梅第一部文藝愛情片,又要演三十年代的女人,她是如何上手的?
要她演一個三十年代的妓女,這跟她的背景差別很大,她需要時間摸索。最初一星期,她的演出有點誇張,姿態有點過火,我就叫她放慢節奏去演。她真的很厲害,很快就調整過來,投入了如花這角色。而且,她入戲很快。我很記得有一場戲,就是拍她跟十二少在房間燒籤文那場,她本來在講電話,我叫她埋位,她就掛掉電話走過來。就在她走過來那幾步的剎那間,她已經在入戲,一埋位已全然投入了。
阿梅是個執著地相信導演的演員,我們一起創造了如花這個角色。由於阿梅演如花不是我的安排,所以我跟她是一起去探索和發掘這個人物。
電影裡有哪些鏡頭與場景令你印象深刻?
這部電影有太多令人難忘的場面。電影一開始如花穿男裝唱南音,那場戲很好。十二少送床到倚紅樓那一場,梅艷芳看張國榮的眼神真是難以形容。她去觀音廟拜神那一場,她的眼神非常純淨。還有她來到現代尋找十二少的戲,演得非常悽怨,有一場講她在戲棚看表演,幻想台上的就是十二少,她演得很好。梅艷芳的演技很多變化,她把她的百變帶到電影中。
發掘文藝角色天分
如果沒有張國榮跟她演對手戲,效果會不會打折扣?
當然會不一樣。這部戲除了鄭少秋,也考慮過吳啟華,他同樣官仔骨骨,而且當時他在 TVB 拍過民初戲。梅艷芳則建議張國榮,因為她明白這部戲需要他,但哥哥當時是新藝城的合約演員,於是她就提議她去幫新藝城拍一部戲,把張國榮換過來拍嘉禾的戲。電影中的某些場面很親密,例如吸鴉片那場,哥哥揉搓她的胸,真的要很有默契才做得到。他們兩個好像兄弟姊妹,而我們三個人的默契亦不用多說的。
幕後有沒有什麼趣事?
當時我們在澳門拍妓院的戲,有一次,她前一晚有事回香港,第二天早上本來要回來拍戲,但我們從七點等到十一點都不見她,原來她前一晚喝醉了,上船又喝了杯奶茶,結果一直嘔吐。她很愛玩。我們拍完戲後,有時會喝酒猜拳,輸了會被打耳光。有一次,有個助手跟阿梅猜拳,結果我第二天發現他半邊臉的微絲血管破裂了,原來被阿梅打成那樣。
你曾透露,《胭脂扣》差一點被改得面目全非?
是的,《胭脂扣》是一個奇妙過程。這部戲一拍完,就送了去台灣參加金馬獎。有一天,我有個做剪接的朋友跟我說嘉禾高層在剪我的戲。我馬上去了剪接室,果然有個高層在剪,我當時還哭了,叫他不要剪。公司更準備補戲,拍一些如花被道士收服,全身被分成十二塊的戲。於是,我打給陳自強,跟他說,這部戲是你們找我來接手的,你們只要動一格底片,就把我的名字除去吧。就在這個時候,金馬獎公佈提名名單,《胭脂扣》得到幾個重要獎項的提名,公司就 hold 住不補戲,想先看看結果。結果,這部戲得到幾個大獎,阿梅還當上影后。得獎之後,電影在台灣試映,十分賣座。於是,才可以不補戲。
當時阿梅得獎在你意料之內嗎?阿梅在你面前有沒有很興奮?
其實在頒獎禮之前,有些消息已預計阿梅會得獎。出發去台灣前,劇組已經在慶祝了,覺得她一定會贏。梅艷芳從不驕傲,亦不會假謙虛。從拍片到提名,她一直為如花這個角色而驕傲,她真心喜歡這角色,獎項反而是另一回事。阿梅跟《胭脂扣》的關係很特別,這部戲在事業上幫了她一把,而她的演出亦幫了這部戲。
當時,阿梅已唱了《壞女孩》、《妖女》這些流行曲,這部戲發掘了她古典的一面。後來,她幾乎每次演唱會都有旗袍造型。
舞台方面是阿梅的才能,跟我無關。不過,後來其他電影的確複製了她的懷舊形象,但比較形式化。我最開心的是在《胭脂扣》之後的鐵達時廣告用了阿梅的懷舊形象,而且拍得她很美。
沒有拍攝的電影
講到懷舊題材,阿梅辭演《阮玲玉》真的非常可惜。
拍完《胭脂扣》,阿梅又得金馬獎及金像獎影后,嘉禾就叫我再跟她合作,我當然很樂意。我本來已看過阮玲玉的一兩部作品,後來香港藝術中心辦阮玲玉電影回顧展,我更完整地看到她的電影,覺得她是個很厲害的演員,看完之後,我還買了她的攝影集。裡面有張她的遺照,是她出殯時所拍,拍了她的側面,我一看就說:好像梅艷芳!這張相片後來亦在《阮玲玉》最後一幕出現。
於是,我就找阿梅出來喝咖啡,把照片給她看,問她:「像你嗎?我們拍部關於阮玲玉的電影吧!」她很爽快地說:「好呀!多講一點阮玲玉的事給我聽吧。」她這個人很百無禁忌,然後我就給她很多資料。這部電影的原意,是想讓梅艷芳跟阮玲玉對話。這個構思真的令我很興奮!
後來她辭演了,你如何應對?這部戲如果由阿梅演,會有什麼不同?
這部戲在一九八九年準備開拍,但阿梅不願意上內地拍外景。我們為此談了很久,但她還是辭演了。我當時想:為什麼不是由梅艷芳來演?從一開始,整個劇本的發展都是圍繞著梅艷芳的。最初我們公佈關錦鵬跟梅艷芳再次合作,並由阿梅演阮玲玉,大家都拍手叫好,但宣佈改為張曼玉,大家都很質疑,張曼玉亦承受很大壓力,當然後來她演得很好。
這部戲如果由梅艷芳來演會是怎樣?我真的不知道。推掉《阮玲玉》時,她在歌唱方面的發展也有一點不順,但她是很有自信的人。她性格很倔強,很有承擔,辭演《阮玲玉》,她擔當得起。
她的辭演決定,有沒有影響你們的關係?
因為合作不成,我們的友情反而更穩固。拍《胭脂扣》時我們初相識,大家很想再合作,但可惜合作不成,之後我們成為更好的朋友,這不是功利的關係。我跟阿梅的感情建立在那個階段,真的很珍貴。如果沒《阮玲玉》那件事,我們的關係不一定可以這樣持續;她辭演,我尊重她,她亦理解我易角,然後變成更好的朋友。
其實阿梅推了不少戲,是嗎?
法國導演阿薩耶斯(Olivier Assayas)是我朋友,當時他拍《女飛賊再現江湖》(1996)第一個想找的人是梅艷芳。他看了《東方三俠》(1993),覺得阿梅適合演貓女。但因為阿梅怕講英文,就推了這部戲,我後來才介紹張曼玉給他認識。
後來你拍《人在紐約》(1989)等等的現代題材,為何不考慮找阿梅?
阿梅骨子裡其實並不是很 modern,如果把她放到現代紐約,她可能會無所適從。
這令我想起後來胎死腹中的《逆光風》,故事雖然在現代,但阿梅的角色是一個在歐洲與世隔絕的唐人街生活的女人。劇本中,還有一幕戲是她的角色龍二唱《胭脂扣》。
劇本中她是個與世隔絕的女人,生長在一個歐洲唐人街的黑社會家庭,她接手家族生意,也成了黑幫大姐,因此她可以保持她的生活,放縱自己。那角色很特別,她還是跛的。這個劇本,是我跟阿梅一起談出來的。裡面安排她唱《胭脂扣》,但她不是如花,她只是看過《胭脂扣》,代入了如花的角色,但她找不到人生中的十二少。整個故事是從張國榮的角色的角度去寫,因為他本身想做導演,所以劇本安排他是個導演,走進了梅艷芳的世界。
《逆光風》這劇本很有趣,阿梅要演的角色龍二更是非常特別,拍不成很可惜。這劇本你還會拍嗎?
不會了。這劇本我會收起來,還有另一部也是為張國榮、梅艷芳寫的《幸福摩天輪》也會永遠鎖在抽屜。沒有了他們,不可能拍了。
《逆光風》本來要去歐洲拍的,但後來因資金問題沒成事。其實,我也不確定這個劇本是不是很好,但因為沒拍成,《胭脂扣》才變了唯一。這幾年,內地有人叫我排演《胭脂扣》舞台劇、重拍《胭脂扣》電影,我都拒絕了。我已離不開那個如花與十二少,不可能再拍第二個版本。
與梅艷芳的特殊關係
《阮玲玉》合作不成,《逆光風》拍不成,後來你跟阿梅的合作就只有《女人花》這首歌的 MV了。MV 中你是否故意捕捉一個出鏡前有點落寞的阿梅?
《女人花》是關於感情的,所以我當時先跟阿梅談談愛情,那聊天的片段後來就放在 MV 的前後,而且不會突兀。拍這個 MV,我並沒有想太多,鏡頭是即興的;如果有太多預設,這就不是我跟阿梅的關係了。這就是導演及演員之間的默契,我們不介意聊天的內容被看見,那是很珍貴的。
其實,之所以有這樣的拍法,真要多得阿梅早上九點的電話。我時常凌晨三、四點上床睡覺,但早上八、九點就會接到阿梅的電話。這個時候的來電一定是她,她不是剛起床,而是還未睡。她會說:阿關,吵醒你嗎?然後我們一聊就兩小時,什麼都講。例如計劃拍《阮玲玉》時,我們會討論阮玲玉的資料,我們也會講各自的感情事。我相信沒有其他導演收過她早上九點打來的電話。
我新屋入伙時,梅艷芳、劉嘉玲等人都有來,阿梅喝醉,還說以後多了個地方聚會,叫我家做「關吧」。
你跟其他演員有這種親密關係嗎?
沒有跟阿梅那麼深刻。我跟她都是自我沉溺的人,也享受這種沉溺,當全世界認為我們不對,我們會說:「那又如何?我喜歡!」我跟阿梅一樣,也不享受孤獨;我可以靜下來,但更多時候享受跟人相處。她身邊永遠有一群朋友,她亦為家人付出很多。我跟她常常心照不宣,因為我們是同一類人。她貪玩不只是因為她愛玩,而是因為她寂寞。
你喜歡阿梅的哪些電影作品?
我喜歡《賭霸》(1991),她不介意扮醜,令人看到另一個梅艷芳,很有趣。至於《半生緣》(1997)是因為梅艷芳這個人的複雜性,而令人明白顧曼璐這個角色。我合作過的演員很多,但絕大部份都沒有再合作。但對阿梅,我不只一次想再合作,但結果成不了事,很遺憾。我相信如果有機會,一定會比《胭脂扣》更好。
是不是曾有人邀請你拍關於阿梅的電影?
她一去世,就有人請我拍她的傳記電影。我當時說不是時候,但其實只是藉口,我是不會拍的。以我跟她的感情,我很難拍,而且,也沒有人可以扮演梅艷芳。除非有個劇本是不需要有人扮梅艷芳,即是一部關於梅艷芳、但不會出現梅艷芳的電影。就像王穎導演拍過一部電影 Chan Is Missing(1982),那個 Chan 從頭到尾沒出現。
你有留意阿梅的歌曲及舞台演出嗎?
她的《似水流年》真的沒話說,她翻唱鄧麗君的《東山飄雨西山晴》亦很好。我對於她二○○二年的演唱會的最後一節印象很深,是一連串勁歌,她跟一群人跳舞,染了銀色頭髮滿場走,充滿 energy,非常厲害,真是經典。
她是獨一無二
她去世時,你在她身邊,是嗎?
她去世當晚,我是最後一個走進她病房的朋友,我相信她是要等到我來才走。當日,劉德華帶我進去,他提醒我控制情緒,他說我的哭叫會令她加倍痛苦。我進去之後不久,護士就說她走了。

那晚阿梅走了,我凌晨三點多回到家。我男友平常十一點多就會睡,但那晚他竟然等我門。我們什麼都沒說,我沒法入睡。我知道電視一定鋪天蓋地報道她的死訊,我就打開電視看。他把紙巾遞給我就進房,把空間留給我。
你在阿梅的喪禮中說,她的去世代表了一個時代的結束,當時被很多傳媒引用。
她的去世的確代表了一個時代的結束。梅艷芳是標誌性的,她去世後,我看不到後繼有人。如果今日有人拍紀錄片紀念梅艷芳,年輕人可能不能理解;應該告訴他們,香港在八十年代就有 Lady GaGa。不過,香港今日再出不了另一個梅艷芳是沒所謂的,沒有就沒有;如果今日再有,就不顯得梅艷芳可貴。我們不必去想為何今日沒有梅艷芳,梅艷芳是獨一無二的,以後最好再也不再有梅艷芳。
阿梅去世後,你在不同的訪問中都表達出對她的想念,令人很感動。
前兩年,我在蘇州成立工作室,開幕時,張叔平用了我的很多電影剪了四分鐘的片段,最後的一分半鐘,是《胭脂扣》中十二少把胭脂盒送給如花那整場戲。他們整我!看完我哭了。那一天在蘇州的這一幕很震撼,連主持人上台時眼睛都濕了。
你覺得香港人應怎樣對待梅艷芳這個 legacys?
梅艷芳是一個傳奇,一定要流傳下去。不過,她成長於六十年代的香港,現在的年輕人或許很難明白那代人的價值觀。如果我們再講阿梅如何刻苦,對現在的人是沒意義的,這些事是要有經歷過艱苦的一代人才會明白。所以,換一個角度,梅艷芳被傳頌的應該是她的 glamor(魅力)。如果把梅艷芳的人生分開走紅前後兩個階段,前面刻苦的部份要講,走紅後的階段亦很重要。我們要強調,她是當年的 Lady GaGa,香港有個梅艷芳在八、九十年代已經做了 Lady GaGa 的事情,當時已經那麼前衛了。
※ 本文摘自 《最後的蔓珠莎華:梅艷芳的演藝人生》,原篇名為〈Interview 07 把百變帶進戲中〉,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