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據正念法則,現在沒有理由讓他從後車廂裡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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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正念法則,現在沒有理由讓他從後車廂裡出來。

文/卡斯登.杜瑟;譯/鄭惠芬

任務單一化
每個人被分配的時間都是一樣的。唯一的差別只在於,我們想如何運用這些時間。在一段固定的時間內,您想完成的事情越多,感受到的壓力就越大,這就是所謂的多工。您可以好好想想,究竟什麼事情才是重要的,然後您就專心一致地去完成那件事,這就叫做「任務單一化」。這件事完成之後,您再去完成下一件重要的事。這樣,您就會發現:在事情還沒完成之前,您的壓力就已經消失了──而且還會剩下好多時間出來。

──佑師卡.白特納,
《如何在快車道上減速慢行:給領導人的正念覺察練習》

對大岡來說,這趟車搭起來舒不舒服,我其實不得而知。我的奧迪A8的優點就是音響系統。坐在前座的時候,只要用一半的音量播放「勞夫和他朋友」的那張《年的時鐘》專輯,後車廂裡那個壞蛋再怎麼大聲叫喊,也完全聽不到。

開往湖邊的路上,我注意到自己已經開始放鬆下來。但是如果以正念的角度觀察,這整件事其實幾乎沒有什麼改變。我們就差不多遲了一個小時,然後我的後車廂躺了一個壞人。除此之外,在這個時間點,我們的週末其實也都按著計畫進行。艾蜜莉甚至連車子都還沒上高速公路就吵著要吃堅果和聽音樂,這是遠足時心情放鬆的極致展現。而當我的孩子開始享受這趟旅程,我也就可以,或起碼是開始試著去享受了。這是我欠艾蜜莉的。

於是,我試著把大岡想成他一直以來的樣子:工作的東西,擱在後車廂。我們正在歡渡週末,工作可以再等等。而依據原先的約定,在接下來的一小時車程裡,我反正也不能做別的事情。

播放了兩輪《小鳥婚禮》、一輪《年的時鐘》之後,我們的奧迪A8經過了電子收費站,穿過七十公尺顛簸的石子路,終於在小屋前停了下來。火熱的太陽逐漸下山,房子如詩如畫地座落在夢一般的土地上。這可是進得來的人才能享有的視覺饗宴。這棟別墅有三面是被三公尺高的鐵柵欄圍起來,後面是密密麻麻的常綠針葉林。第四面則直接迎向湖岸,外人只能從湖的那一邊看過來,但也只能稍微窺探這棟房子面湖側的一部分。如果要從道路那邊過來,進入這棟房子的唯一通道是一樓的電動門。另外,開車走房子的左側,便可以直接來到船庫前面,即使從湖的另一邊也不會被人看到。在船庫右側,蘆葦在岸邊隨風搖曳,岸邊有一座木棧道向湖面延伸約十五公尺。木棧道旁還有一個小沙灘,裡面設有烤肉區。至於房子本身,也都被盆栽和籬笆完全圍了起來。

我心中暗自希望艾蜜莉能在路上睡著,這樣我就可以在神不知鬼不覺的狀態下讓大岡溜進屋子裡。但一路上艾蜜莉都清醒得不得了。而就在我關掉引擎和音樂的時候,後車廂傳來了敲打聲。我繞過車子,想從另一邊幫艾蜜莉解開兒童座椅的安全帶,好讓她趕快進到屋子去,這時艾蜜莉卻注意到那個敲打聲。

「爸爸,那是什麼?」她問。

「那是……工作。爸爸還有工作放在後車廂,等一下我得趕快帶進屋子裡。」

有時候,即使是兩歲半的孩子,也會瞬間睿智與成熟起來。而現在就是這樣的一個時刻。艾蜜莉豎起她的食指,認真地看著我說,「爸爸,工作不好喔。遠足很好。我們先去遠足,然後你就可以去工作了。」

不認識的人,看到一個三十個月大的孩子向四十歲的人伸出食指,教訓他人生的大道理,可能會覺得這孩子也太鬼靈精了。但如果是自己的女兒,你就不會這麼想。所謂的「童言無忌」其實並沒有反映出父母親聽到這句話時的驕傲,他們可是意識到,自己小孩的身體裡沉睡著很可能就是下一世的達賴喇嘛。而我的女兒剛剛正自己發明了時間島的概念呢。

「先遠足,再工作。」我重複著。這樣,所有問題都解決了。

仔細想想,艾蜜莉所提出來的,是結合「時間島」和所謂「任務單一化」的綜合概念。「時間島」說的是,你要有一個受到保護的時空,讓自己不被打擾。而所謂的「任務單一化」,則是要把干擾你的事情慢慢地處理掉,而且不是同時處理。

因此,根據正念的所有規則,現在根本就沒有任何理由讓大岡從後車廂裡出來。那他該怎麼辦?打電話給警察?

我的正念指南裡包含著一頁又一頁關於時間島的指導訊息。裡面說到電話要關機,吸塵器一點都不重要,花也不需要澆。書裡還提到,要關注與覺察的,只有自己,和自己的需求。但是在這本指南裡,卻沒有明白寫出,萬一人已經在時間島上,究竟可不可以把後車廂裡的黑手黨放出來。不過,從任務單一化的方針來看,答案已經很明顯了。

我的需要是,在經過幾天非人的、說服他人的日子之後,終於可以再度與我的女兒一起享受生活,度過軟爛的三十六個小時。在碼頭上排排坐,吃果果,餵魚魚。我不該再用那緊繃的責任感來毀掉自己。而且,難不成現在的我還得強迫自己去做那什麼他媽的正念嗎?我其實根本就不需要。

而如果完全反過來:假如我現在讓這個混帳從後車廂出來,一切的安排:給艾蜜莉的週末,餵魚、游泳、吃果果,都會立即結束,直接完蛋。爸爸會變成撒謊大王。甚至更嚴重,爸爸會突然變成這個壞人的小木偶。而且,艾蜜莉一定會把事情告訴卡塔琳娜。我們倆透過正念所發展出來的關係基礎就會變成過去式。我與艾蜜莉的密集互動也會成為過去式。

在這一刻,一想到要打開後車廂,我真的不知道還有哪種可能性會讓人產生活下去的勇氣。相對的,如果我一直讓後車廂關著,一切似乎都還會像往常那般,繼續走下去。

我把車鑰匙握在手上,目光不斷在女兒和後車廂之間來回移動。

這時,在我的內心,我同時聽到了佑師卡.白特納、卡塔琳娜,和大岡的聲音。

「您可以不做您不想做的事。」

「你如果出什麼差錯,就別想再看到艾蜜莉了。」

「要不是今天我需要利用你來逃亡,你早就已經死了。」

解答很清楚了。答案就在我與佑師卡.白特納上的第一堂正念課程裡,在課程中深深觸動我的那句話:我可以不做我不想做的事。

我就自由了。

大岡只是工作,工作可以等一下。我把車鑰匙塞進口袋,把艾蜜莉從兒童座椅上抱下來。

「妳知道嗎?我們現在要去碼頭上排排坐、吃果果、餵魚魚,好不好?」

「走,我們去!」

在這一天剩餘的時間裡,大岡這個名字再也沒有出現在我的腦海裡。那個放在後車廂裡的工作,雖然距離只有一百公尺,實際上卻是光年般的遙遠。

我和艾蜜莉就坐在碼頭上吃果果。我們把果果吐出來餵魚,在我們面前,向著湖的那片美景前,小船在遠方搖啊搖。我們跳進湖裡。我們在沙灘上蓋城堡。

而就在我每半小時給艾蜜莉噴上係數五十的防曬噴霧時,大岡所在的後車廂,在屋子前方的烈日當空之下,裡頭的溫度也攀升到了攝氏五十九.七度。


※ 本文摘自 《正念殺機【NETFLIX影集Murder Mindfully蓄弒待發】》,原篇名為〈9 任務單一化〉,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