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令人不適的血漿片算是「恐怖電影」嗎?
文/小中千昭;譯/謝鷹
驚嚇段落
我記得《大白鯊》(Jaws〔1975〕)在上映之際被歸類為驚悚電影。從這層意義上來說,這是一部非常特別且有趣的電影。裡面自然包含了驚悚電影的元素,我們也不難想像在策劃這部電影的時候,它從《大地震》(Earthquake〔1974〕)等熱門影片中汲取了靈感。只不過,影片裡襲擊人的是怪物一般的鯊魚,從這點看來,既可以說它是一部恐怖電影,也可以將這齣由洛.薛爾德(Roy Scheider)、李察.德瑞佛斯(Richard Dreyfuss)、羅勃.蕭(Robert Shaw)等人主演的作品稱為一部相當硬漢的古典海洋冒險故事。不管從哪個角度去欣賞,這部電影都無可挑剔,將其列為一部優秀的作品理應毫無爭議。
故事的前段,李察.德瑞佛斯和洛.薛爾德於夜間出海,發現了此前失蹤漁夫的船隻殘骸。於是李察.德瑞佛斯穿上潛水服,潛入了黑不見底的大海。當他窺視被鯊魚襲擊過的空船底部時……忽然出現了一具沒有眼睛的漁夫屍體。
最初上映時,戲院裡時時都有觀眾被這個畫面嚇得尖聲大叫。它的衝擊性給觀眾留下了極深的印象。
湯姆.克魯斯(Tom Cruise)也是當時受到衝擊的觀眾之一,此後他一直盼望能與史蒂芬.史匹柏(Steven Spielberg)合作,而這個願望也終於在《關鍵報告》(Minority Report〔2002〕)中得以實現。據說,湯姆.克魯斯向史匹柏提到了他觀看《大白鯊》驚嚇場面時的個人感受,而史匹柏也在《關鍵報告》中久違地加入了相似的驚嚇場面,可以理解為是對湯姆.克魯斯的回禮。他在處理這類場面時的技術依然優秀,效果超出了普通的恐怖片。
這類場面我們稱之為「驚嚇段落」(shocker sequence),但這不代表只要讓怪物突然出現,再弄出個大聲響就萬事大吉了。
在此之前的鋪陳(如提高觀眾注意力的寂靜)、怪物出現的時機,以及演員在驚嚇場面中進行反應的時機都很重要。
《大白鯊》的驚嚇段落堪稱範本,就為了這場戲,我把電影反覆觀看了很多次。
李察.德瑞佛斯看到屍體時的反應被剪輯得比觀眾要慢上一拍。在出現第一具屍體時,戲院裡受到驚嚇的觀眾立刻就做出了反應,有的閉緊了眼睛,有的發出了叫聲,接著他們再小心翼翼地確認銀幕上的進展,而電影瞄準的正是這一時機。此時,畫面上出現了一雙驚恐的眼睛,強調似地把屍體又清晰地播了一遍,隨後鏡頭再切換為嘴裡冒出氣泡的李察.德瑞佛斯。這一連串的安排,使得觀眾與畫面中的李察.德瑞佛斯受到了同等的衝擊。
《大白鯊》裡的血腥描寫,比如被扯下來的小腿等,在當時顯得非常逼真,但與後來以血腥為噱頭的恐怖片相比,口味簡直清淡到了迪士尼的等級。不過,觀眾仍舊把《大白鯊》當作一部恐怖的電影,並且長時間內都如此認為。驚嚇段落是一種殺傷力極強的手段。可是如果將這場戲定性為恐怖,我認為是種錯覺。
血漿片算基本教義式恐怖嗎?
在超自然電影的熱潮冷卻、人們不再追求「恐怖的電影」之時,一九七八年卻有一部小成本電影創下了火爆紀錄,它便是約翰.卡本特(John Carpenter)的《月光光心慌慌》(Halloween)。《月光光心慌慌》是一部劇情簡單的恐怖電影,裡面減少了超自然元素,單純講述了荒唐的殺人狂接連行凶的故事,可是簡單的情節卻威力十足。影片的受眾以青少年為主,他們對待這部電影的態度就像去遊樂園的funhouse鬼屋玩鬧一樣。
和《大法師》相似,《月光光心慌慌》也引來了一堆效仿作,包括續集在內,它引發的效仿作可以說超出了超自然電影的範疇,誕生了砍殺片(slasher film)、血漿片(splatter film)等眾多作品。其特徵表現為,殺人動機通常只在故事結尾提一下,片中呈現大量的殺人場景,並竭力將其刻劃得真實、離奇又殘忍。
特效化妝,即利用合成橡膠製作仿真替身的這種特殊攝影技術越來越進步,該技術被人們競相追逐。不過,《月光光心慌慌》裡沒有一處直接的血腥場景。不如說,卡本特在這一方面表現得相當傳統。
儘管大家都知道《月光光心慌慌》中的象徵性殺戮者「The Shape」(後來其實更常被稱為「Boogeyman」,不過演職員表裡是這樣寫的)是一個名叫麥克.邁爾斯(Michael Myers)的心理變態,可他全程戴著面具,從未露出過真實容貌,不管受多重的傷都能重新站起來繼續殺人,他的這種「超級英雄」屬性正是本片的革新發明。
令我好奇的是,作為該片效仿作的眾多血漿片,它們在目的上為何會與《月光光心慌慌》出現本質差異呢?
核心影迷中也出現了血漿片的狂熱愛好者,血漿片甚至被定為一種類型延續至今。
可是,血漿片算「恐怖的電影」嗎?
出場角色紛紛擔憂下一個被殺的會不會是自己,這種緊張感成了此類作品中的主要情感動力。這是電影媒介中尋常可見的「驚慌感」,換句話說,它就是一種「懸疑感」。
史匹柏曾經展示過驚嚇效果的威力,這已成為血漿片的基礎配置。可總的來說,血漿片中的驚嚇全然沒有考慮過觀眾的反應時差等,大多都淪為單靠巨大的響聲來嚇唬人,然而它仍舊具備殺傷力。
觀眾坐在戲院的座位上時,是希望被恐怖電影給嚇到的。但很多時候,他們可能同時也帶有一種反抗心理,認為「就憑這點恐怖可別想嚇倒我」。
驚嚇段落正是要迎合觀眾的這種心理。它是一種訊號,它所傳達的訊息是「這是恐怖電影,你們可以盡情害怕」,也可以說是一種將觀眾的觀影模式轉向恐懼的裝置。
而接收到訊號的觀眾,會對劇中人的一舉一動產生同化作用,當人物面臨威脅時,觀眾將體會到「懸疑感」。
很明顯,正是在花錢買刺激的觀眾及電影創作者的共同作用下,恐怖電影才有了人們在日常生活中絕不想經歷的「恐懼」情感。
然而,血漿片引發的情緒其實是「懸疑」,而非「恐懼」。
儘管有必要深究二者之間的差異,但我們先來說說血漿片的另一個特別之處吧。
前面說過血腥場面(gore scene)是血漿片的表現特徵,那麼觀眾對這些場景有什麼樣的感覺呢?那些東西令人不適,隨之而來的感覺是厭惡,說到底還是和恐懼不同。不過在日常生活中,這種超乎恐懼的厭惡是人們絕不願遇到的,因此二者在這方面還是存在著相似性的。
在電影史早期,特效化妝因為操作簡單(同時又有巨大的創造性)而興起,後來又有了假肢、填充術(補綴術)和化學材料的進步,經過多年的研究累積,特效化妝終於在一九七○年代末開花結果。在此前的電影中,絕不可能通過單顆鏡頭來表現狼人變身的場景,但如今也不再是夢。於是有些電影人意識到:一旦能夠逼真地表現出受傷及凶殺的場景,那麼由此帶來的不適感也將是以往的電影所無法製造的。
而獨立電影、地下電影界還誕生了另一類不同於商業血漿片的電影,主要通過讓觀眾產生不適感來深度挖掘人性。大衛.林區(David Lynch)的《橡皮頭》(Eraserhead〔1977〕)、法蘭克.亨南洛特(Frank Henenlotter) 的《籃子裡的惡魔》(Basket Case〔1982〕)、彼得.傑克森(Peter Jackson)的《壞品味》(Bad Taste〔1987〕)等電影都屬於此類,另外還誕生了大衛.柯能堡(David Cronenberg)這樣的創作者,他讓肉體的毀滅與變異深入人心。
※ 本文摘自 《日本恐怖電影方程式》,原篇名為〈驚嚇段落〉、〈血漿片算基本教義式恐怖嗎?〉,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