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的抵抗是隔絕俄國和馬立波的最後一道防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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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的抵抗是隔絕俄國和馬立波的最後一道防線

文/肖恩.平納;譯/黃妤萱

第一營是個既有規矩、也有福利的健全工作場所,每人每年都能短暫休假一次──就算是在俄國可能入侵的那年也一樣。首次休假機會通常會於一月開放,但總是少有人認領。大多數陸戰隊員都偏好在值勤期後段休假,也就是海灘最宜人的春夏時節。

彼時戰壕中的多數人都以為普丁只是在嚇唬人,所以我在連隊上的夥伴都選擇五、六月的休假日。雖然我佩服他們的樂觀,但我直覺感到俄軍的全面入侵終究避無可避。

最新報告顯示,俄烏邊境已集結約十二萬名敵軍。媒體也刊出裝甲巡邏車和坦克的照片,車輛正面都標有字母「Z」1。普丁宣稱這只是訓練演習,但聽起來不大可信,畢竟他說過烏克蘭必須「去納粹化」這種屁話。在評估情勢後,我自願於一月初休假兩星期,希望能在出大事前和拉瑞莎一起休息一陣子。我前往斯拉維揚斯克(頓內茨克北部,由烏克蘭掌控的城市),她當時暫時在那裡工作,我決定好好把握和她在一起的時光。然而我倆的氣氛卻異常歡快,拉瑞莎和我的隊友一樣,堅信戰爭的威脅只不過是虛張聲勢。「俄國人老愛耍這種把戲。」她說,語氣聽起來很有說服力。

「我不曉得。他們派出了很多人……。」

「這次也沒什麼差別,肖恩。你等著看吧。」

接著話題被轉移到我們是否該花七千元2裝修廚房。我倆在馬立波的公寓位於城市左岸,每次回到那裡,我都能聽見窗外傳來巴夫洛皮爾的炸彈引爆聲。

我心想,他媽的算了,既然拉瑞莎覺得我們該花一大筆錢,也許一切都會沒事的。於是我一邊休息,一邊思考如何應付夏天裝修家裡的工程、沒完沒了的置物架,和油漆購物行程。此時新聞播報了一點安慰的消息,有報導稱,法國總統馬克宏(Emmanuel Macron)正在與普丁洽談,並希望設法緩和局勢。

我很好奇這種外交策略能不能成功,畢竟,烏克蘭總統澤倫斯基(Volodymyr Zelenskiy)總是嚷著希望烏克蘭有天能加入北約,也已將此納入他的外交政策,但這可不是平息克里姆林宮殺戮欲望的好方法。

儘管馬克宏維和行動的相關報導,透露出某種樂觀態度,但我心底很清楚:大家似乎都忘了,我們打交道的對象可是俄羅斯──其堪比這個世界的「死星3」。世上可沒人願意真的和他們起衝突,不過我相信,烏軍在緊要關頭來臨時應有足夠的力量反擊。

與俄軍相比,我們可能沒有龐大的海軍,空中支援也不多,但我們有堅實的訓練和動力。二○一四年克里米亞被奪走的事件絕不會重演。雖然我盡量放寬心,但仍忍不住心想,要是敵方在我休假時宣戰,我就得盡快返回連隊。

一月十七日,我的兩星期假期即將結束,是時候該離開斯拉維揚斯克了。我在家的最後一晚,拉瑞莎問我晚餐想吃什麼。

「走之前想外帶點食物嗎?」她說:「你在戰壕裡會變瘦的。」

她說得對。回去後我又要開始吃蕎麥粥、小龍蝦,還有不時上桌的燒焦野雞了。我會有好一陣子吃不到這樣文明的晚餐,所以最後一餐必須令人難以忘懷才行。

「什麼都要,」我說:「披薩、漢堡、薯條──我要吃越多越好。」

我大吃大喝了一番。第二天早上,我倆在長途巴士站深情款款的道別。我討厭說再見,就算在和平時期,道別也令人心碎,尤其當我在酷寒中親吻拉瑞莎時,那景象似乎更顯殘酷。

「希望這不是我最後一次見妳,」我說:「因為我真的──」

「別說了,肖恩。不會有事的。」

我踏上前往馬立波的巴士,無意爭論。我只是沒辦法這麼樂觀:「我有非常不好的預感。」隨著我踏入這段終將帶我回到巴夫洛皮爾的旅程,腦海中也縈繞各種疑問和遺憾:我有必要這麼快就上車嗎?我怎麼不多待一下?我應該回頭再吻她一次嗎?

很快,我就會有大把時間來思索這些問題了。

前線的情形糟糕無比。天氣一天天惡化,氣溫也低至攝氏負二十度。即便我們曾經挺過這種酷寒,卻仍難以適應,只因烏軍沒有配備現代化的戰鬥裝備。我們的制服(尤其是發熱衣)都是老式設計,大概是一九八○年代歐洲滑雪者的款式。

雖然這些衣服頗能保溫,卻幾乎不透氣。要是有人生火或做了什麼粗重的勞力活,汗水就會浸溼皮膚。而要是全身溼透後再接觸低溫,便會遇上失溫症和凍傷等大敵──其威脅堪比身處灰色地帶的狙擊手,令人擔憂。我的牙齒有時也顫抖得厲害,連下巴都隨之震動。

那時我留意到,俄羅斯砲擊的程度越發猛烈,其部隊也被升級至令人震驚的程度。我在前線那段時間,可沒有人經歷過無人機夜襲,但到一月底時,情況有了變化。

我的夥伴亞里克(Yarik)是名經驗豐富的烏克蘭軍人,在我初到馬立波時,他的翻譯能力幫了我大忙。亞里克在某次日落時被派往附近的林線,為部隊劈柴用於生火。這時漸暗的光線通常很有隱蔽效果,霧和雪也是。但那次令人無處可逃──這是俄國第一次發起夜間無人機襲擊(之後變成常態),並向亞里克所在處投下手榴彈和迫擊砲。這個可憐的傢伙在爆炸間被炸斷了腿,他旁邊的另一名軍人則受到腦震盪。老實說,他倆能活下來可真是奇蹟。

我根本沒有時間喘息,情勢幾乎馬上回到最緊張的時刻,我的據點位於主要連隊前方約一公里處,是個被稱為「水星」的高級情報站,那裡的工作環境非常嚴峻。我們的任務,是探查來襲火砲的來源,接著將詳情回報給阿熊,他再根據評估下令是否發射迫擊砲回擊。

有好幾個星期,我們都沿著戰壕線跑上跑下,觀察敵軍的動靜、躲避狙擊手的子彈,同時保護自己免受溼冷天候的影響。只要稍微留心,就能聽出敵方想做什麼──鏈鋸在右方樹林裡吱吱作響,那裡的敵軍正準備包抄我們,不時就有一陣機槍子彈掃過頭頂。大多時候,DPR都是從灰色地帶另一頭盲射一通,但最讓我擔心的是高地上的狙擊手。我知道,要是在錯誤時機把頭探出護欄,可能就會有大麻煩。

弟兄們的心情也有變化,部分是因為上級已宣布立即取消所有休假,但同時也是因為我們聽到謠言,稱俄國的戰爭機器又調度了更多人到邊境。到二月初時,情報指出我們前方的敵軍人員和硬體數量都有增加。當我收到半島電視臺記者的簡訊時,山雨欲來的感覺只變得更加強烈。

「肖恩,你那邊還好嗎?士氣如何?」對方說道。

「算不錯了,」我回答:「對方可能會隨時攻進馬立波。你有什麼消息?」

那頭傳來的回應令人打了個寒顫:「我們不得已搬到了第聶伯,因為報導越來越難──我的編輯嚇壞了,哪裡都不讓我去。」我把訊息傳下去,但大家都不太驚訝。該來的總是逃不過。連外界也開始感到壓力。我媽也聯絡我,叫我回家。

「你不必做到這種地步。」她說。

「別說了,如果俄國人越過邊境,我就會留下來戰鬥。這裡很多人付出的代價比我還高,我已經和大夥在一起將近五年。若不留下來,我將於心有愧。」

我心意已決。要是我死了,沒有人應該感到難過。我不想讓媽媽或其他人因為無法說服我退出戰爭而自責,這是我的決定。馬立波在我心中占有一席之地,我最不樂見的,就是自己的家園落入俄國掌控。餐廳、公園和咖啡廳都會消失,我也會失去海灘上的美麗夜晚、我和拉瑞莎的未來──我倆一起退休,住在海邊房子的幸福生活。

我媽雖然理解,卻沒有放鬆下來。「好吧,那我們會在電視上看著你、想念你,」她傷心的說:「務必小心。」

在即將爆發大衝突的前夕,有些人可能因局勢升溫而興奮不已,尤其是年輕一輩的軍人。他們即將親眼見識戰爭,我能理解他們為何有此反應,這些人成年後受的大多訓練都是為了此刻。就好比醫生期待為病人動手術,海軍陸戰隊員也想體驗交戰的感覺。

不過,我倒是已經過了那種階段。我經歷過多次戰爭,心態也與以往不同。我們身負重任,我們的抵抗是隔絕俄國和馬立波的最後一道防線。但是從沒有人告訴過我們,要是這座城市陷落,俄國人將湧入第聶伯、赫爾松和敖德薩。屆時除非有奇蹟出現,不然這個國家很快就會崩潰。上級承受的壓力肯定很大。

大家以鋼鐵般的決心團結一致。有些較資深的弟兄,已在頓巴斯奮鬥了好幾年。此時情勢就如一場可怕鬥爭必然的大決戰,一切(包括烏克蘭的榮耀)都岌岌可危。

沒錯,我們是有點緊張,甚至害怕。而且,有誰知道俄軍真正的能耐?的確,他們近期的侵襲看來都毫無道德可言,所以也不太把《日內瓦公約》的規則當一回事。這表示,我們的下場可能會非常不好過。

然而,隊上仍充滿信心與生死與共的勇氣。我們之所以受訓、並達到良好標準,正是為了面對接下來將發生的事。雖然西方國家都以為我們會在持續的壓力下屈服,也許還撐不過首次猛攻後的四十八小時,但我知道,我們的能耐不只如此。無人機在周圍嗡嗡作響,前方也有重砲威脅,我必須盡力讓所有人活下去。

烏克蘭是我們的家園,而我們要守住烏克蘭這片土地。

之後的好幾天,我都忙著為弟兄們做飯、挖掘新的射擊位置和壕溝,一邊留意是否有無人機、聆聽是否有狙擊手的槍聲。偶爾出現小串砲火或機關槍掃射時,我們也得伏低身子找掩護,還好沒有人受傷或送命。

接著,在二○二二年二月二十四日星期四,凌晨四點,阿熊下令連隊全員進入戒備狀態。我心一沉。終究是來了嗎?我們雖然平時也會定期操演這種備戰程序,和我在英國服役時一樣,但這類演習大都只在黎明和黃昏時進行。眼看有些夥伴已被叫醒,想也知道我們麻煩大了。戰爭開打了。

中士格魯斯基(Gluzsky)捎來消息。「俄國部隊已經越界,」他淡淡的說道:「各位準備好吧。」

沒有老掉牙的說辭、沒有勵志喊話、沒有自憐之意,也沒有客套辭令祝福弟兄們好運。格魯斯基中士個性直接,在軍中從不說廢話,百分之百投入自己身負的任務,但很少考慮身邊戰友的感受,這種特質讓他成為傳遞消息的不二人選。我們的時間只夠用來收到消息。我的部隊立刻受命,再次前往最前線的站點「水星」。

接著,格魯斯基中士神情嚴肅看向我。

「老狗,你拿PKM。」他說。

天啊,不是吧!我都四十八歲了,還是這群人裡最年長的。在溼軟泥地上拿著AK-74跑來跑去就夠累人了,該型步槍甚至配有榴彈發射器。但PKM完全是另一頭猛獸:這款重型彈鏈機槍重約七公斤半,還得帶著配備的沉重彈帶。

我有點想討價還價。我是唯一一位曾在戰鬥中使用更輕巧、機動性更高的NLAW反戰車飛彈的士兵,讓我拿NLAW肯定更合理吧?我鬱悶的看著有人走上前,把一條笨重的彈鍊掛在我肩上,接著一把PKM就被塞入我的懷裡。我抱著武器,感覺靴子都因重量陷入了泥裡,就像被吸入流沙一樣。

不久後天就亮了。四處一片混亂。有時很難分辨哪些是槍擊、哪些是重型火砲。由火箭推進的榴彈從四面八方襲來,許多都來自於前方遠處的林線。左方的空氣中充滿輕型武器的「噠噠噠」射擊聲。

有一次,我還看見一枚SPG-9反坦克火砲打到我方戰壕的後牆,接著彈開至我們身後五十公尺處爆炸。我們無處可藏。響聲震耳欲聾,爆炸和煙霧蒙蔽我的雙眼,我體內唯一能感受到的,就是劇烈跳動的心臟,它會從我的胸口爆出來嗎?這裡簡直是人間煉獄。接著,無線電裡傳來陣陣喊聲。

「左翼戰況激烈!」

「小心正面敵軍猛攻!」

「我方前鋒位置不妙!」

要說我對軍事和戰爭有何了解的話,那就是我們可無法指望己方能守住前線陣地太久,畢竟敵軍火力如此來勢洶洶。現在的上策,就是先撤退再重新整頓,加固守備。我不會因敗退而煩惱,並且知道,棄守在戰鬥中有時也是有用的戰術──尤其如果這麼做有助於節省資源的話。

我蹲在戰壕裡,等待撤退的命令。

在俄軍入侵的最初幾小時,場面震撼無比。俄國人進攻十分猛烈,令我們難以掌握戰況──我完全搞不清楚對方是在從側方包抄、抵達陣地的前方某處,還是已經離開此地,準備進逼馬立波。

我們的長形戰壕分為三部分:槍手位於左右兩側,中間有個集中的地堡,裡頭設有簡陋的營房和一處偵察兼射擊哨站。我從中心位置的槍眼看出去,只見有人拿著NLAW射擊前方的煙霧,對準遠處正在移動的坦克。接著突然有枚火箭彈在戰壕的一側爆炸。爆炸將我震倒在地,讓我雙耳嗡嗡作響,我一抬頭,便見到同樣駐於水星站點的格魯斯基中士。他將手放在我的肩上。

「老狗,你還好嗎?」

他肯定是用衝的來查看我的狀況。我點頭答道:「對,我他媽好得很。」於是我再次架起PKM擺出射擊姿勢,往林線開火,期盼能擊退仍在掩護中的俄軍。我手中這門武器的咆哮有如狂吠的野狗。

烏軍之所以對當下戰況一頭霧水,原因正在於烏克蘭的軍事指揮系統。雖然烏軍有心擺脫過時的蘇聯式領導,轉向更加分權的風格,並改由戰場上的領袖發號施令,但其尚未完全達到英國武裝部隊的標準。

老實說,實際知曉戰況的只有營長一人,他的情報接著會適時傳給連長。其他人則都被蒙在鼓裡。烏軍沒有所謂的快速戰鬥指令(QBO,一群人集合起來的簡單彙報),甚至沒有情勢報告(sitrep)。我們反倒只被告知:跟我來!做這個!去那裡!結果就是戰場上的一般戰士根本不明所以。

就連我也有這種感覺,我是名經驗豐富的沙場老兵,有超過十三年參與各種衝突、上過各式戰場的經驗。但我們當下經歷的攻擊類型前所未有,兇猛程度更令人費解。我彷彿瞬間身處過去看過的所有戰爭電影場景──《西線無戰事》(All Quiet on the Western Front)、《奪橋遺恨》(A Bridge Too Far)、《一九一七》(1917)──在一陣混亂嘈雜中,有時也很難知道該做什麼、該往哪去。

此刻我感到身體快要散架。我在泥濘裡跑上跑下,幾處泥漿還深及小腿,背、膝蓋和腳踝感覺幾乎碎裂,還得一邊拖著PKM和AK-74。更糟的是,那時還下著傾盆大雨,我的雙眼被煙霧灼傷,根本無從得知究竟發生什麼事。

一整天下來,對我來說最要緊的事就是顧好武器。我最不樂見的就是PKM因為泥巴或汙垢卡彈,我不斷擦拭彈鏈和槍口,但馬上又被濺到。我滑倒跌入戰壕壁的一邊,渾身都是黏液和水,PKM也沾滿泥濘,我本能的彎下腰,用袖子外側擦拭金屬槍身。然後我聽見呼嘯的嘶嘶聲──連串如憤怒黃蜂般的子彈射過戰壕護牆的觀察縫,打中的地方正是幾秒鐘前我腦袋所處的位置。

見它們紛紛卡在我身後的牆面,絲毫不用懷疑,絕對是敵方槍手發現了我並開槍射擊。要是我沒躲開,頭骨早被炸爛了。隨後又有一發自走砲彈掠過地堡後方,名為德什卡(Dushka)的俄式重機槍也射出幾發子彈,在我身後的空氣中爆炸。

我吸了一口氣。我他媽怎麼還活著?格魯斯基中士再次聞聲衝了過來。他在戰壕右側看到爆炸,肯定已經做了最壞的打算。

「還好嗎,肖恩?」他喊道:「你還在呼吸嗎?」

「大概吧。」

隨著他轉身,我大聲警告。「Positsii pizdets!」我大喊著:「Puli!」翻譯過來意思大概是「這個位置被幹翻了!有子彈!」。

但格魯斯基中士一臉困惑。很明顯,在執行一般軍務時使用第二外語雖然有點問題(有時甚至很惱人),但至少我還能應付。可是在敵人入侵的非常時期,我的語言必須更加清晰準確。現在的情形可是攸關生死。

我沒時間解釋自己的好狗運,便拉著格魯斯基中士伏低,更多如黃蜂般的彈藥從我們上方呼嘯而過。「我們必須轉移陣地!」我大叫。

我目光所及處,地上滿是子彈、迫擊砲和火箭。上午十點左右,敵人顯然已經盯上我們所處位置,不斷開火攻擊。我沒有畏縮或尋找掩護,只是繼續移動,一路拖著PKM在黏稠的泥濘中緩步前進。每當找到合適位置,就用手上的武器射擊一番,然後離開。這麼做令人筋疲力盡,很容易就忽略寒冷潮溼的天氣。我的背和雙腿此刻滿是汗水。我知道要是自己一停下來,就可能會失溫凍死。

這麼說大概很奇怪,但第一天的整日奮戰並未讓我膽怯。我當然不怕死,但這大多是因為我過去見識許多死亡。也曾親眼目睹夥伴遭受伴隨一生的戰鬥傷害,而我爸很早就去世了,所以我的死亡並不成問題。

當然,每回有親朋好友離世時,我總會心情低落,但很少感到悲痛。而在自己的生命受威脅時,我也是以務實的態度面對。此外,被困在戰壕、被敵方砲火壓制時,你其實幾乎沒時間感到恐懼。

無線電整天傳來的全是壞消息:雙方的村莊都有傷亡,還有俄國人抓到俘虜的傳聞。一點愉快的消息都沒有,所以我決定重整注意力。把這個如煉獄般的戰場想像成一種射擊訓練──就如我當年在英軍服役時,在塞特福德森林(Thetford Forest)裡連續幾天的艱苦訓練那樣。

告訴你,假設這真是一場演習,那這場演習可說是毫不馬虎。我軍被徹底輾壓,在彷彿持續一整天的轟炸後,敵人毫不留情的逼近。接著我一直期待的命令從無線電傳來:我們要撤了,阿熊恐怕是覺得我們的行蹤已過於暴露。

我猜測,我方會一個村莊接一個村莊,逐步撤退到馬立波,盡量減緩俄軍的進攻速度,一邊設法活下來,這樣最後才有辦法援助終究會遭到圍攻的城市。我等不及想先行退下。俄軍的攻勢猛烈無比,讓我疲憊不堪。

撤退途中,我只帶上最簡便的輕裝:背包裝滿保暖衣物和生活用品,加上AK-74和榴彈發射器,還有一些額外彈藥和手榴彈,看起來就像聖誕節時包裹滿滿的郵差。

格魯斯基中士幫忙我拿PKM,對此我很感激,但在混亂中我發現自己忘了拿睡袋。雖然我一開始猶豫過要回頭,但最終打消了這個念頭,因為我知道自己要是脫隊,運兵車可無法等我趕上後才出發。

天知道我在戰壕中奔跑了多久,這時我的雙腿痠得像是要燒起來一樣,我衝刺近一公里後抵達撤退位置,稍作喘息後又接著衝刺四百公尺,終於抵達幾輛正等著運送大夥到另一條戰壕的BTR裝甲運兵車。只留下普丁軍隊的武器與煙硝,在我軍身後暴力的摧殘這片土地。

NOTE

  1. 譯按:據稱此符號有多種含義。有些專家推測,它指車輛所在區域,「Z」代表 Zapad(俄羅斯西部)。俄國防部在媒體上則稱其代表「Za pobedu」,可譯為「只為勝利」。還有其他理論推測,這只是俄軍部隊方便在交戰時辨認彼此的方式。
  2. 原文中並無幣值,應為烏克蘭法定貨幣荷林夫納(Hryvnia),依二○二四年四月匯率計算,荷林夫納一元約等於新臺幣○.八三元。
  3. 電影《星際大戰》(Star Wars)系列中,銀河帝國打造的終極武器。

※ 本文摘自 《生存、戰鬥、活下來!》,原篇名為〈第三章 這個戰壕被幹翻了〉,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