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擔心夜城街頭的安全嗎?」
文/拉法爾.寇西克;譯/李函
天空落下濃厚的熱氣,讓清晨大雨的所有痕跡都蒸發得毫無痕跡。就連被炸毀的人行道和燒焦的柏油路上頭的水塘也幾乎消失了。
連恩身穿一件長風衣,來回踱步於破損的汽車與卡車殘骸之間。他已經看過照片與錄影片段,但沒什麼比親自走訪犯罪現場更有效了。警方用封鎖線封住了街道的兩端。空蕩的巡邏車停在一旁,警官們則躲在陰涼處中等待著,不耐煩地看著連恩,渴望能快點離開這個地方。他們身後有一小群好奇的旁觀者和幾位記者,試著找尋更清楚的觀望角度。「沒什麼好看的。」又是那句令人厭煩的老話,不過這次說的是真的。但這無法阻止眾人派出無人機、或用先進光學裝置1放大視角,以獲取新的內容並以即時且熱議的評論來加油添醋,但這一切都沒比天氣火熱。沒過多久,人群就興趣全失,並逐漸散去。
站在一旁無所事事的兩名街頭清潔工受夠了。他們開始把設備連接到他們的卡車水槽上。
「還沒呢。」警探說。
「要讓我們他媽的等上一整天嗎?」其中一人罵道。「我和你不一樣,光是握著屌站在一旁是賺不到錢的!」
「坐在拘留所裡四十八小時也同樣賺不到錢。」
這句奏效了。他們回到卡車邊,義憤填膺地點起了香菸。
連恩擦掉額頭上的汗水,調低他風衣中的空調系統溫度,並繼續檢視現場。這一切令人困惑得毫無道理。就像從二樓窗口往外開火的重機槍,它還在那裡。軍武科技的產品——真是諷刺。除非……
警探走進建築,跑上二樓並再度站在重機槍旁。槍手幾乎成功擊中了視野中除了目標車輛外的所有東西,卻只有三發子彈擊中那輛車。為什麼?沒有人會將價值數千歐元的槍交給某個不會使用的人。此外,你還得是個腦殘,才會把這麼昂貴的工具拋下——就算磨平了序號也一樣。至少也該換掉槍管,讓它變得更難以追蹤……總而言之,這把被拋下的槍、那個扣扳機的傻子都是謎題。不,是許多謎題。
他更仔細地觀察槍枝。那是全新出廠的三十一型重機槍,就連上頭的安全標籤都還沒全撕除。但是如果這群人真的是業餘人士,一開始是怎麼弄到這種先進武器的?
連恩跪下來檢視握把。也許鑑識人員已經檢查過指紋了,也許沒有。這也不重要——長期以來,槍械資料庫都是混亂且缺乏資金的爛攤子。
這代表他們可能還沒進行檢查。
他伸出顏色比他正常膚色稍淺一些的小指頭,沿著槍管側邊刮除序號的位置輕撫著。他手腕的改造裝置與骨頭相接位置上的金色關節形成某種手鐲,當他感受著近乎完全光滑(除了用磁力雕出數字的微型刻度以外)的金屬時,二極管閃爍著光芒。他閉上雙眼並全神貫注。他小指上的感應器只需要在上頭掃描三次,就會有數字在他的眼瞼下閃動。他將之儲存在記憶庫中,並將它連結到資料庫。這把槍三年多前在軍武科技倉庫中遭竊,但為何到現在才使用呢?這並不是幫派的作風。連恩察覺到那種熟悉的感覺——胃裡一陣翻攪。他要不是知道該找誰,就是明白自己根本不該追下去了。他見過調查在初期就被扼殺中止,也知道有警官在拒絕放棄案件後便忽然消失……如今這已經算是一種職業風險了。但這種事……又是全新的狀況。
外頭車子停下的聲響將他拉回現實。他現在該怎麼做?
他往外一看。有兩台軍武科技的巡邏卡車,外型和被拋棄在街道中央那輛車的外型相同,此外還有一輛拖車。
他跑下樓,走向最近的夜城警察局警官。
「你聽不懂『沒人能進來』這句話嗎?」他明顯惱怒地問道。
「捷德(Zed)下了新命令。」幾乎隱藏不住放鬆口吻的警官回答。「企業要接手這案子了。」
「還用你說……」
連恩嘆了口氣,走向似乎是主管的軍武科技士兵。其他人已準備要拖走卡車與車子了。他們身穿黑色制服,裝備與裝甲都勝過夜城警察局,甚至比鎮靜特勤組(MaxTac)2的設備還好。他們光靠外型的氣勢便彰顯了權威。
「我是重案組的連恩.李德(Liam Reed)副中隊長。」他亮出全像身分證。「這裡主導調查的人是我,而你們礙到我了。」
「情況不同了。」這位隊長不打算自我介紹。甚至不打算掀起他那不透明的面罩。連恩面前映照著他自己的倒影,使他看起來滑稽地渺小。
「『不同了』是什麼意思?是指我主導調查,還是你們礙事?」
「你很清楚流程。沒有平民受傷,代表這和警方無關。我們會接手……」
他說得有道理。沒有任何旁觀者受到傷害、沒有私人財產受損的狀況很少發生。在這些情況下,警方可以將調查工作交給對方。除非……
「的確沒人受傷,但這條街在攻擊過程中受到損害。」連恩往後仰了仰頭。「那是公共財產,更別提閉路電視系統遭到破壞了。」
「軍武科技會賠償街道維修的費用。你們的閉路電視網上的過時反入侵系統,是你們自己的問題。好了,不好意思,你礙到我們了。這是我們的內部調查了。」他轉身走向已抬升起軍武科技運輸車的拖車。
重拾熱忱的夜城警察局警官們開始拆除路障。
連恩把一塊口香糖丟進嘴裡,往現場看了最後一眼。他才剛滿四十歲,但髮線已經退到他的頭頂了。結果最終老是演變成這樣時,有什麼好努力的呢?
他啟動大衣裡的手機,透過思想指令傳送訊息。
「下午有空。我會去學校接孩子們。」
💀
ArS-03,35102日誌。
同步化過程已啟動。
未辨識裝置NI100101001110。狀態:未知。
未檢測到額外子系統。
💀
他還活著,這一點無庸置疑,至少在佐爾心中是如此。仰躺的他凝視著天花板。躺著並不是存活的證明,但你得活著才能盯著天花板看。
在所有人之中,沃登為何要選他?
他不相信巧合。
他起身往窗外看去。說是「看」就稍顯誇張了。他的視野不過是十幾英尺外的隔壁建築牆壁。過了午夜,一切陷入黑暗,但白天的景象差別也不大。有時高達八十層樓高的巨型社區(megablock)牆面會阻擋所有陽光,也遮擋了那些誘惑你搬去更舒適社區中的全像廣告。
巧合……
他轉身檢視自己公寓的內部。那張鬆弛下陷的沙發也充當床鋪,書桌上裝了中等尺寸的腦機面板,還有衣櫥及微型浴室。整體大約是一百平方英尺左右。角落塞了台小冰箱和爐灶——是最基礎的型號。
他的肚子咕嚕作響了,但還沒餓到想出門買最便宜的蛋白質3餐點,至少不是現在。
他坐在沙發下陷的位置上,這是他多年來不變的習慣。他揮了揮手便打開電視。他不需要其他鬼東西也能過活,但不能少了這東西。
「嘿,你聽過新的幻耳(ImaginEar)植入物嗎?」一個耳朵下垂、禿了頭的矮胖侏儒問道。「沒有嗎?這個嘛,你現在知道了!有了幻耳植入物之後,你就能聽見任何想像中的聲音!」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內,就來升級你的全食(All Foods)送料器(feeder),你能獲得折扣……」
「樓下鄰居又在製造噪音了嗎?該讓精省軍火(BudgetArms)為你提供解決方案了……!」
「腳部植入物裡的滾珠軸承鬆了嗎?沒問題……!」
「你是否曾夢想過……?」
「太棒了!現在你可以……!」
「別再假裝……」
繽紛的色彩和充滿動感的角色們猛烈衝擊著佐爾的心靈。強制性廣告結束後,節目隨即開始。不過那只是假裝成節目的另一個廣告。
佐爾對自己觀看的東西非常謹慎。他要確保自己的個人檔案盡可能地普通且平庸,以免有人仔細觀察。或許人們沒理由這麼做,但小心為上。他打算要處於每條消費曲線的中央地帶,如同輕輕漂蕩於颶風眼中的孤寂小舟。這並不容易,但當他清楚這一切不會永遠持續時,心裡就充滿希望。
最安全的策略,就是觀看大家都在看的東西。過去幾個小時,每個頻道的頭條新聞都提到在旱谷遭受襲擊的軍武科技車隊。重複播放著幾段現場的影片,就沒有其他內容了。
那名竄網使幹得漂亮。所有線索都清理掉了。
人行道和街道四分五裂,上頭滿布瓦礫——這是羅恩糟糕的準頭所造成的結果。佐爾回想起他的六指機械手和前臂。Zeta科技的先進型號適合進行奈米手術,而不是使用重機槍。
新聞主播宣稱,警方和軍武科技對此事都毫無頭緒。這也許是實話,也許不是。千瘡百孔的卡車裡頭走出了一個打扮光鮮亮麗、戴著黑色太陽眼鏡的男子,看起來彷彿來自間諜驚悚片。
佐爾頓時愣住了。他更仔細地盯著那個正指向自己的男子。對方取下太陽眼鏡,露出軍用級夜視光學裝置。
「你擔心夜城街頭的安全嗎?」
不,這只是另一個塞在新聞片段中的廣告。
「別轉台!我們還沒說完!等等!你需要的是防彈晶甲(CrystalArmor)窗戶!因為你的生命無價!」
佐爾轉了台。這一點用也沒有。
「在大城市裡感到寂寞嗎?再也不會了!天使伴侶(Angel’s Companions)正在尋找像妳這樣的女孩!妳會遇到一大堆有趣的人!今天就報名參加我們最快速的甄選活動吧!」
他又轉了台。
「也許你不相信有細菌的存在。」穿著網襪和高跟鞋的纖瘦醫生說。「但它們絕對相信你的存在!現在就投資濾水器吧!」
他從水槽裡幫自己倒了杯水,也沒有過濾。
他緩慢地小口啜飲著。三十歲的他獨居,身材也保養得不錯,或許才會因此常轉到一些提供情色服務的廣告頻道。他不介意看那些廣告,但他從來沒購買任何服務。那不僅浪費他欠缺的時間和錢,更會引來不必要的關注。他不能碰上執法人員。
特別是在昨天發生的事之後。
佐爾坐在笨重的舊世代腦機面板前。小螢幕下方有一個如今已十分罕見的傳統鍵盤。佐爾知道如何讀寫——那是新美國(NUSA)陸軍的要求。由於某種理由,他沒有扔掉這台古怪的科技產品。比起更新的型號,它上頭的監視裝置更少,因此入侵性更低。廣告鮮少出現,因為不值得為它們花力氣去更動格式。也沒人會阻擋腦機面板的上網功能,因為它們和企業維護系統使用同樣的協定,也會從修車廠和Data Inc.的輸出口來更新傳輸連結。除非你用它來進行非法行為,不然它們並不危險,也只有門外漢才會這麼做。
但儘管他安裝了網路索引加密軟體,他卻沒輸入任何字,僅僅透過非常基礎的格式來瀏覽新聞。這是他最喜歡的方式。對裝有光學改造裝置或至少是習慣現代介面的人而言,這台面板看起來就像是過去的古物。
佐爾經常會接二連三地隨機點擊連結,或甚至按下十幾個連結,之後再選擇真正感興趣的東西。
他停留在一段不斷重播的短影片,畫面中有個戴著眼鏡、身材纖瘦,約五十幾歲的企業人士走進一輛豪華禮車。乍看之下,他像是某個重要人士。他猜得沒錯。底下的文章描述了一份新政府合約,但沒有提及地點或日期,沒有任何有用的訊息。佐爾從來不儲存任何資訊,他比較喜歡記住這些事。多年來他一向如此——這些零碎片面的資訊從未讓他更進一步靠近自己的目標。
他關掉腦機面板,再度陷入思緒中。他找得到武器,這點沒問題,他的錢至少夠他買一把手槍。但光有把手槍還不夠。那就像是拿著蒼蠅拍要擊倒大象。前提是,世上還有大象存在的話。
他的眼皮變得沉重。他走回那張下陷的沙發,往後倒在上頭。時間過了好幾分鐘,卻始終沒有睡意。最後,佐爾睜開雙眼。有一個藍髮女孩在他面前跳舞,順著節奏擺動臀部。她向他傾身,並張開嘴巴,裡頭有十條如長蛇般扭動的藍色舌頭。他已經在夢境裡了嗎?藍髮女孩頓時消失,只剩下她了。艾雅。即便在雨中,他也記得她誘人的體香,她的動作也清晰可見。也許有一天,等他做完該做的事,她就會為他起舞。她也許會跳得不錯,畢竟她有十分輕盈的腳步。在慢動作中,他觀看她向左旋轉,她的黑色長髮在空中擺盪,半透明的裙子隨之起伏,赤裸的雙腳輕快地在地板上踏下精準的步伐。
他正在做夢。他可能永遠不會再見到她了。
💀
僅僅幾英尺外的所有東西,都模糊得成了一片濃厚的粉紅迷霧。音樂節奏包覆了一切,夾雜了玻璃杯的清脆敲擊聲,和同時進行的十多組交談聲。音樂的演算法自行產生,並因應舞者的動作與快速變換的風格而持續改變,炒熱了周遭氛圍。
毫無疑問地,有人正在監視。也許每個人都這麼監看著。不,不可能每個人都如此。時間越晚,監視者就越少。當然,永遠少不了那些幻舞成癮者。
當她用左腳跳躍時,右手抓緊鍍鉻的鋼管,在空中翻滾了兩次後,大腿和小腿肚之間接著感受到熟悉的冰冷金屬。她釋放了一小股費洛蒙,閉上眼睛讓本能掌控自己,讓她的軀幹如和緩的波浪般起伏,身體與鋼管完美交纏。不需要思考,她的身體清楚該怎麼做,自行適應當下狀況。每當節奏改變之際,她都會脫下一件衣物。她很喜歡做這件事,就像這樣,在不知名的這些群眾前跳舞。
光線變得黯淡,音樂也開始淡出。霧氣後方一間擺滿桌子的房間開始變得清晰。在短暫的瞬間,有些人放下玻璃杯,對這場短暫卻精采的表演投以稀稀落落的掌聲。有些人起身在掌聲之間喊了些話。她聽不清楚。她拿起掉落在四周的幾件衣物,接著朝著後台走去。房間又恢復了平常的喧鬧及碰撞聲。
現在,後台走廊終於安靜了下來。兩名男舞者在通往酒吧的門邊抽菸,和另外兩名女舞者交談。其中一人的身材較為結實,近乎黑曜岩般黝黑的皮膚閃閃發亮,另一人則矮小纖細,皮膚蒼白得幾乎泛起藍光。前者長了龐大陽具,而後者有分叉的舌頭——人各有所好吧。他們一眼都沒看她。這裡不缺漂亮的外表和裸露的皮囊。她路過正準備上台的優希(Yuki),亮紅色的圖案在她皮膚下顫動著,顯然是裝了新的皮下植入物。她們在擦身而過時對彼此微笑。優希一直想加入幻智之舞這一行,但目前還沒碰到什麼知名的演出機會。
她鬆了一口氣,關上梳妝室的門,在面對鏡子的四張椅子其中一張上坐下。鏡子邊緣的燈泡讓她身後的房間顯得暗淡。
一切都結束了。他們這幫烏合之眾的犯罪計畫已成了過往雲煙,該讓一切恢復正常了。或許會很無聊,可能性也很有限,但至少生活安全,在可預測的範疇中。艾雅眨了一隻眼睛,啟動她的電話,並透過思想對M送出一份訊息:「今晚忙完了。三十分鐘後回去。」
「艾雅。」
她猛地轉身。有人坐在靠著牆的沙發上。是她的老闆脆皮(Crispy)。
「老脆,嘿。怎麼了?」艾雅說。
「和往常一樣。」脆皮站起身。「妳知道有些客戶偏好有機人,對吧?有些人就是為了看妳才來的。」
「我猜這是一件好事,對吧?」艾雅脫下粉紅色的假髮,開始卸下假睫毛。「這個月已經排了兩場幻舞。」
脆皮起身,站在她的椅子後方,用異常龐大的眼睛盯著她看。當她還會跳舞時,這雙眼睛在舞臺上也許曾看起來很棒。現在她已經退休了,但那雙眼睛仍然沒變,讓她看起來像個老孩子。她解開艾雅的黑色長髮,緩緩梳著髮絲。
「嗯哼。不過,有時他們不只想看舞,也不只想要幻智之舞。妳懂嗎?」
「我從來不同意做那種事。」艾雅拿走她手中的梳子,接著迅速卸去眼妝。
「人會變,條件也會改變。如果妳想賺到錢,就得待在趨勢最前線。妳應該最明白這件事了。」
「我有底限。」
「底限不就是用來突破的嗎?」脆皮將一隻手放在她肩膀上。「我沒聽過有其他女孩在抱怨。」
艾雅還沒擦去她的粉紅色口紅,就穿上了外套往門口走去。脆皮沒有阻止她。
「記好了,甜心,妳也許是有機人,但妳一點也不無辜。行行好,別假裝自己是什麼他媽的聖人。」
艾雅推開了門,朝著門外走去。
NOTE
- 譯註:Optical,又稱光學改造裝置或視覺改造裝置,為強化視覺能力的改造裝置。
- 譯註:夜城警察局中專門對付神機錯亂者的部門。
- 譯註:SCOP,單細胞有機蛋白質(Single Cell Organic Protein)的簡稱
※ 本文摘自 《電馭叛客2077:絕非巧合》,原篇名為〈第二章〉,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