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紙幣印刷是執政者的斂財術?
文/郭建龍
宋代為世界金融史貢獻最早的紙幣:交子。但同時也貢獻另一大奇觀:惡性通貨膨脹。紙幣造成惡性通膨,其源頭可以追溯到宋代,直到現代仍然是各國政府斂財的主要手段之一。
最初紙幣之所以發展,為民間抵禦政府不當政策的結果。當時,四川是宋朝政府規定的鐵錢區,在這個區域內沒有銅錢流通,只有笨重、廉價的鐵錢。除了四川之外,陝西則屬於銅錢和鐵錢混合使用區,而剩餘的地方才是銅錢區。
在四川,由於鐵錢價值太低,有商號發明不記名的交子。人民可以把鐵錢存在商號中,由商號開交子作為存款證明。民眾可以用來交易,不管誰持交子到商號,都可以按照票額領取鐵錢。交子最初在民間發行,隨後由於有些商號倒閉的關係,引發信用糾紛,政府開始限制民間發行,最終改為政府統一發行。
官方發行交子之初,實行準備金制度。但隨後開始加大印鈔量,準備金制度被破壞。這時候的交子已經成為不可兌換鐵錢的紙幣。一旦政府掌握利用印鈔籌款的祕密,紙鈔就成為最隱祕的斂財術,神不知鬼不覺的從民間吸走大量財富。
紙幣猛於虎
西元一九四八年八月十九日,國共內戰已經走到後期。為了解決嚴重的通貨膨脹問題,國民政府發行一種新型貨幣──金圓券,來取代已經貶值的法幣。按照規定,金圓券的發行總額為二十億元,並且有儲備用的黃金作為後盾,每一兩黃金兌換兩百元金圓券、每一兩白銀兌換三元、一枚銀幣兌換兩元、一美元兌換四元。由於法幣已經嚴重貶值,政府要求民間用三百萬元法幣兌換一元金圓券。
然而,政府受迫於嚴重的財政缺口,三個月後就取消限額發行,印鈔機「嗡嗡」開動、一刻也沒停。到了西元一九四九年一月,發行超過兩百億元,三月即達到兩千億元;到五月,竟然發行六十八兆,超過限額的三.四萬倍。鈔票發行過量引起的巨大恐慌,又讓紙幣加速貶值,一石大米的價格漲到數億元。
這次超級通膨是國民政府垮臺的重要因素。然而,這卻不是中國歷史上唯一的大通膨。從古至今,中國最不缺乏的就是紙幣泡沫化。西元一九四九年之後,中國也曾發生過大通膨。從西元一九四九年到一九五○年三月,全國一共出現四次通貨膨脹,糧食、金銀、面紗、工業原材料等價格輪番上漲,原因是財政收支不平衡。根據統計,當時的收入相當於糧食三百零三億斤,而支出卻達五百六十七億斤,赤字達到兩百六十四億斤。
政府為了平衡收支,將大批紙幣拋向市場。自西元一九四八年十二月人民幣發行,到一九四九年年底,一年內通貨增加一百六十倍,至一九五○年二月更增加到兩百七十倍。結果物價橫飛,人們紛紛囤積糧食、爆炒金銀。中央政府決定打擊投機取巧之人,禁止私藏銀圓。
到了西元一九五五年,第二套人民幣取代第一套人民幣,規定第二套的一元,兌換第一套的一萬元。雖然這次通膨沒有國民政府發行時猛烈,但在幾年內貶值一萬倍,也可以稱之為一次大型通膨。而在臺灣史上,也出現過嚴重的通貨膨脹,當局必須發行另一種貨幣「新臺幣」,來取代「臺幣」,用一元新臺幣兌換四萬臺幣。
當我們以為紙幣通膨是現代才有的問題時,歷史卻說明從宋代紙幣誕生之初,就承擔著政府製造通膨、從中獲利的重任。由於北宋使用交子、鹽鈔、鹽引等多種信用工具,物價橫飛。從真宗景德四年(西元一○○七年)到仁宗皇祐元年(西元一○四九年),四十年間物價漲了五倍;到政和元年(西元一一一一年),漲了十二倍。之後物價開始崩潰,紙幣貶值率達到幾十倍,最後政府不得不直接將部分紙幣批次作廢,使得持有這些紙幣的人們瞬間傾家蕩產。
由於南宋更加依賴紙幣,並透過偷偷加印來解決金融問題,結果出現更嚴重的貶值,原本一貫的紙幣竟只值銅錢五、六十文,貶值大約二十倍。更嚴重的狀況出現在金朝,金朝的紙幣展現「連續迭代」的能力。一種紙幣失敗,就立即用另一種紙幣頂上;新紙幣不行,再換一種更新的紙幣。使得整體的通貨膨脹率,即便保守估計也達到數千萬倍,跟國民政府時期比起來,算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金朝的紙幣最初叫交鈔,出現於海陵王貞元二年(西元一一五四年),到貞祐二年(西元一二一四年)時,每貫紙幣只值一文銅錢,貶值一千倍。於是,政府禁止錢幣流通,並全部改為用鈔,這也造成市場混亂。隔年,政府決定改個名字,叫「貞祐寶券」,但依然無法提振人民的信心。兩年後(興定元年,西元一二一七年),隨著貞祐寶券成為垃圾票券,政府決定發行一種「貞祐通寶」來替代貞祐寶券,兩者的兌換比是一比一千,將鈔票貶值一千倍。
為了保證貨幣價格,政府規定四貫貞祐通寶與一兩銀子等值。但很快就因發行量過大,使得貞祐通寶也出現大幅度貶值,導致一兩銀子變成可以兌換八百貫紙幣。再過四年(興定五年,西元一二二一年),政府再次發行新紙幣,稱為「興定寶泉」,與貞祐通寶的兌換比是一比四百,規定每一兩銀子值兩貫的興定寶泉。
隨後,興定寶泉又出現大貶值,政府只好再等兩年後(元光二年,西元一二二三年)再次發行「元光重寶」和「元光珍貨」。到天興二年(西元一二三三年)又發行「天興寶會」,此時距離滅亡已經咫尺之遙。到了金朝末年,由於財政失控、紙幣快速貶值、通膨嚴重,更無力抵抗社會和軍事危機。
之後的元朝、明朝也都有過惡性通膨,這個傳統一直持續到現在。縱觀中國紙幣發展史,可謂是「紙幣猛於虎」也。只要政府壟斷發行紙幣的權力,不管人民如何防範都沒有辦法制止。當財政收支出現不平衡時,只要開啟印鈔機就可以解決問題,這種誘惑誰也無法抵擋。隨著二十世紀各國都進入紙幣時代,原本屬於中國專利的通膨現象,也蔓延至全球。這時回到源頭去看一看,便會了解紙幣的緣由和發展,更有助於掌握未來世界的走向。
「錢荒」引出的紙鈔創新
大約在宋仁宗天聖元年之前,益州知府寇瑊(音同「真」)接到數起金融詐騙案。這些詐騙手段非比尋常,在此之前還沒有出現過,這個手法是透過存款憑證完成。
當時,益州(成都)市面上有十六家富裕的錢莊,聯合發行一種存款憑證,每當有人將錢幣存入店鋪時,就發給儲戶一張紙作為存款憑證,叫做交子。交子為統一印製,上面印著風景人物,以及各個店鋪特殊的印記、押字,避免偽造。當人們拿錢過來,店鋪就在事先印好的交子上填寫數額,交給儲戶。儲戶只需付少量的手續費,便可以隨時提取現款。
這樣聽下來,交子貌似和現代普通的存款憑證沒什麼區別。但是這種紙卻有著另一番魔力。由於市場已經認可交子,人們可以把它當錢花,去市場買東西。賣家收了交子之後,可以去錢莊領錢。甚至賣家也不願意去取錢,因為持有交子更方便、金屬錢幣太沉,而一張紙既不占地方,也沒有重量。
不過問題來了,發行交子的十六家富商中,有幾家由於經營不善,花掉存款人的錢,所以,他們發行的交子也無法完全兌現。人民發現後便上門要求兌錢,這幾家富商開始四處躲避,即便抓到,最多也只能兌換七、八○%,而非全額。
寇瑊到任後接到數次報案,決定清理交子亂象。他發現這些富商來歷不小,持有政府頒發的特許經營權,也就是說政府特許他們發行交子,給他們詐騙的機會。寇瑊不准這些富商再發行新的交子,也毀掉印刷母版,舊的交子也正逐漸退出市場。寇瑊將此事作為政績寫入報告中、上呈皇帝。卻沒想到引起朝臣激烈的爭論,有些人甚至指責他干擾市場。
恰好這時,薛田取代寇瑊擔任益州知府。薛田和轉運使張若谷在調查過後,發現交子不能作廢,否則將在整個四川地區引發巨大混亂。為什麼交子對四川如此重要?
如果看得長遠一點,就會發現交子是一千多年以來,民間社會對中央集權下的金融體系,所做出的反叛行為。同時也解決從漢代以來,一直困擾著民間的問題──錢荒。自從漢武帝將鑄幣權收歸國有後,政府效率不佳使得民間缺錢。而在中國古代,這種現象叫做「錢荒」,指與經濟規模相比,鑄幣的數量總是不足,品質也十分糟糕。
每個朝代之初,貨幣的品質最高,但由於政府的造幣能力不足、錢幣數量有限,人們無法得到足夠的貨幣交易。到了朝代末年,所謂的銅錢大部分都已經不是銅,而是銅、錫、鐵和各種合金的混合體,甚至脆弱到一摔就碎的地步。當局靠著鑄幣從民間抽取過多資源,卻總是生產不出足夠的貨幣數量。
以唐朝為例,唐代已經是個經濟發達的時代,但是貨幣數量卻始終不足,政府沒有能力鑄這麼多錢,卻又禁止民間鑄造,因此民間只能偷偷鑄錢。唐代的貨幣是唐高祖發行的開元通寶錢,每一千枚錢幣重六斤四兩。民間鑄幣品質要差得多,他們只能偷跑到山裡,用小爐子熔化銅塊,模具的品質也比不過官錢。但由於缺錢,民間社會連這樣的錢幣也接受。
到了高宗時期,私鑄行為已經非常嚴重,因此他下令不准惡錢流通,但屢禁不止,只能聽之任之。玄宗時期,宰相張九齡曾經提議開放民間鑄幣權,只要品質合格,不管誰鑄的都可以流通,除了提高民間鑄幣的品質,也能緩解錢荒。可惜皇帝最終沒有採納他的建議。
隨著唐代商業的發展,即便納入所有不合格的錢幣,仍然滿足不了金融需求。在沒有辦法的情況下,老百姓只能用帛來交易。在唐代幾乎家家戶戶都養蠶和織帛,帛是種最常見卻具有一定價值的商品,同時也是政府接受的納稅工具。久而久之,帛也變成民間接受的貨幣,在沒有銅錢的地方,人們就用帛來代替銅錢。可惜帛有保質期,時間太長就會變脆和損壞,它也無法分割的太仔細,否則就失去使用價值。
安史之亂後、到憲宗時期更加缺乏現金,老百姓手頭有了銅錢也捨不得用掉。政府要求人民不得私自貯藏銅錢,除了留夠手頭花用,其餘都必須上繳,逼得人們流通貨幣,而不是藏在家裡的地板下。民間為了對付銅錢短缺的問題,發明將一吊錢扣除八十文的做法。如果交易時付現金,一吊錢只需要付九百二十枚,也就是打九二折。
由於銅錢過於稀少,各地方政府還採取限制貨幣流通的方法,規定商人不得攜帶錢幣離開轄區。所以當商人無法讓錢在全國流通時,也就抑制商業。這時民間就發明一種躲避的方法:飛錢。它是一種匯兌方式,人們在成都把錢交給當地的匯兌商,由該匯兌商頒發一張憑證,拿著憑證,就可以到長安的匯兌所取錢。人們不用在途中攜帶現金,避免路上關卡的困難。
飛錢算是民間利用技術,嘗試突破行政管制。飛錢最需要的技術是雕版印刷術,而在唐末正是印刷術突破的時候,商人恰好利用這一點。而宋代交子就是借鑑飛錢,解決宋代特有的金融管制問題。
銅、鐵、塩交……宋代七巧板式的幣制
如果在宋仁宗早期,一名商人要在全國做生意,會由於政府設置的種種障礙,面臨許多現代人無法想像的新鮮事。比如一位住在成都的鹽商想去陝西賣鹽,再把收入帶到京師汴京購買房產。那麼他應該怎麼做?按照現代人的想法,他可以直接從成都批發鹽,送到陝西賣掉,再把錢帶到京城。但是在宋代,卻要經歷無數波折,他必須耐心的完成以下步驟:
一、政府規定食鹽不得跨界銷售,雖然四川也產鹽,但是四川的鹽嚴禁進入陝西地區。這位商人只能帶著錢,到陝西所在的鹽區去批發。
二、不同區域使用不同的錢幣。四川是鐵錢使用區,只准使用鐵錢。鐵錢相對於銅錢要沉重得多,因此,四川鐵錢在其他地方也不被接受。他不能直接帶上錢出發,而是必須持巨量的鐵錢到成都的錢商,換取匯款憑證。之後再帶著憑證前往長安,從當地錢商手中拿到陝西的錢。
三、即便拿到陝西的錢,他還是無法直接去批發鹽,因為鹽是由官方所壟斷。由於宋仁宗早期還沒有推行范祥的鹽業改革,所以必須拿著錢先去購買糧食等軍需物資,再把糧食送到邊關,讓邊關守將開一張憑證,證明他對帝國國防的貢獻。北宋政府之所以這麼折騰鹽商,是因為政府運輸能力不足,希望商人都有愛國精神,幫助政府把糧草送到邊關。所幸北宋疆域有限,邊關地區距離長安也不遠,只需要走幾百里。
四、離開邊關後商人得到憑證,但這只是生意的開始,他還得越過陝西、前往首都(京師汴京),把憑證兌換成鹽票,這些鹽票類似於配額指標,註明能夠購買多少鹽。
五、商人帶著鹽票,前往鹽產地提鹽。北方的鹽產地主要在山西解州,這裡生產的鹽叫解鹽。於是商人離開首都後,又馬不停蹄趕往山西領鹽。
六、當商人從解州領鹽之後,還只能在指定地區銷售。陝西屬於指定地區之一,因此他帶著鹽從山西再回到陝西。
七、假設他夠幸運,順利的賣掉手中的鹽,拿到陝西的貨幣之後,會發現錢幣裡既有銅錢,也有鐵錢,因為陝西是鐵錢、銅錢混合區,但是京師汴京卻只使用銅錢。如果他把陝西的鐵錢帶到汴京,不僅毫無用處還可能違法。只好再找一次匯錢商,把手裡的銅錢和鐵錢都換成憑證,再去汴京取錢。
八、當商人帶著匯兌憑證,從陝西再次到達首都,他的旅行才告一段落。整個過程是三過長安(陝西),兩到京師汴京,一進山西,一到邊關,才完成這貌似簡單的生意。當他取錢後、買了房子,躺在首都舒服的宅邸時,回想起一路的艱辛,或許這些感慨能讓他「詞興大發」,填幾首詞出來。
上面的例子足以描繪出北宋圍繞著金融、國防、鹽業等壟斷行業,所產生的複雜貿易體系,所以說北宋是中國金融體系最複雜的朝代之一。在北宋之前,統一的帝國只有一種金融制度,但是北宋卻是七巧板式,每個地區都有著不同的特點。如果不去追究更多的細節,北宋可以劃分成三大區域:四川地區是鐵錢使用區、陝西是混合使用區、剩下的地區是銅錢使用區。
物價橫飛,民眾拉整車錢購物
唐朝滅亡之後,國家分裂成五代十國,這些地方政權都各自發行貨幣。由於戰爭不斷、銅錢不足的關係,有的地區開始發行鐵錢。中國發行鐵錢的歷史也很悠久,在東漢開國時,四川地區曾被名叫公孫述的軍閥占領,他發行大量鐵錢來解決金融問題;到南朝梁武帝時期,再次大規模發行鐵錢,貨幣堆積如山、物價騰貴,人們拉著整車的錢去買東西,有時甚至連具體的數目都不算,只看有多少串。
由於鐵不是稀有金屬,與銅的比值相差很大,所以鐵幣重量也比較重。所以說發行鐵錢只是窮於應付、而不得不採取的辦法。到了五代十國時期,位於四川的後蜀由於貨幣不足,也發行鐵錢。後蜀的孟氏在四川發行鐵錢後,規定民間須將鐵錢和銅錢,按照一定比例混合使用,也就是一吊錢中必須有一些銅幣、一些鐵幣,試圖用這種方式彌補銅幣問題。
當北宋併吞後蜀之後,朝廷乘機掠劫四川地區。地方官為了上貢,將大部分的銅錢都運出四川,所以本來的銅、鐵幣混合區,只剩下鐵幣。由於北宋初年,全國還沒有統一,而銅礦大都位於境外的其他國家,銅幣鑄造量不足。因此,政府趁勢決定將四川變成鐵幣使用區,不准銅幣流入,也不准四川的鐵幣流出。這項特殊政策,製造全世界罕見的鐵幣區,而陝西的情況又與四川不同。
在北宋初年,陝西和北宋其他部分領土一樣,都使用銅幣。但隨著西夏崛起,宋夏間的戰爭連綿不絕,而陝西則是戰場的主要後方。到宋仁宗時期,因經費不足,朝廷考慮採用四川的方法,鑄造一批鐵錢投向市場,將陝西從銅錢區變成銅、鐵錢混合區。
除了鐵錢問題之外,陝西還有大小錢問題。在鑄幣過程中,政府為了獲取更多的利益,不僅鑄造和銅幣一比一兌換的鐵幣,還鑄造所謂的大錢。大錢也分銅和鐵兩種,每一枚大錢可以兌換十枚正常的錢幣(稱為小錢)。這時,陝西就有銅錢大錢、銅錢小錢、鐵錢大錢、鐵錢小錢四種貨幣。後來河東路(山西中南部和陝西部分地區)也採取類似做法,通行銅鐵大小錢。
陝西(和河東)地區變成銅、鐵錢混合區之後,立即引發混亂。在這四種錢幣中,最不值錢的是當十大鐵錢,所以民間競相私鑄這種鐵錢。後來,官府意識到比值並不合理,改為一枚大錢當三枚小錢,後來改為當兩枚小錢,民間才慢慢接受大錢。可雖接受大錢,卻還是排斥鐵錢,因此後來變成兩枚鐵錢只能當作一枚銅錢用,甚至三枚鐵錢換一枚銅錢。著名大臣歐陽修曾經去河東路考察過當地的幣制,回來寫〈乞罷鐵錢劄子〉向朝廷彙報。他的結論如下:
一、河東有分別位於晉州和澤州,鑄造鐵錢的錢監。兩監共鑄大鐵錢四萬四千八百餘貫(折合小鐵錢四十四萬八千餘貫),小鐵錢十一萬七千七百餘貫。
二、晉州鑄造大鐵錢的利潤(用銅錢買鐵,再鑄成鐵錢,其面值與成本之比)有十五倍之餘,鑄造小鐵錢的利潤只有一倍有餘。澤州鑄造大錢利潤二十三倍有餘,小錢利潤兩倍。
三、鑄造小鐵錢並不划算,雖然看上去有一、兩倍的利潤,但扣除人工成本和管理成本,加上鑄造的數量有限,不怎麼能盈利,所以不值得鑄造小鐵錢。
四、由於鑄造大鐵錢的利潤很高,人們紛紛鋌而走險私鑄,官府屢禁仍不能制止,最終反而擾亂市場。
因此,歐陽修請求廢除河東地區的鐵錢。雖然結論是經過仔細考察而得,卻不會改變皇帝的行動。當財政吃緊時,政府幾乎不可能放棄任何一筆收入。除了這兩個特殊地區之外,其餘地方主要使用銅幣。北宋的銅幣發行量龐大,好的時候可以達到漢、唐的幾倍至十倍。宋神宗元豐三年,曾經最高達到五百零六萬貫,也就是五十億枚錢幣,說明北宋經濟的發達。
但即便是這麼大的發行量,政府都沒有試圖減少鐵錢、回歸銅錢,因為永遠都覺得不夠用。龐大的戰爭、貪婪的冗官,讓北宋的財政左支右絀,無力解決任何問題。發展到這個時候,四川的民間力量開始甦醒,創造紙幣來解決各種鐵錢難題。
交子:民間播種,政府收穫
宋太宗淳化四年(西元九九三年),四川發生王小波、李順之亂,造成四川鑄造廠不得不停工。在這之前,四川每年都鑄造數十萬貫的鐵錢;停工後,民間立即出現錢荒。
在叛亂之前,四川人就一直苦於鐵錢之不方便,探索著更加便捷的支付方法。在宋代,四川是全國經濟最發達的地區之一,經濟規模僅次於江南。可是鐵錢大錢每貫重達十二斤,小錢每貫也重達六.五斤;購買力也小得可憐,一匹絹的價格大約是二十貫鐵幣,也就是一百三十斤重。一個女人如果要出門買一匹絹,需要額外帶一個壯漢當背夫,這人不是為了拿貨,而是為了拿錢。
特殊的存款憑證由此而生,人們直接拿來日常交易。這種存款憑證與唐代的飛錢類似,本質卻不同。飛錢只是種匯款工具,需要匯款人本人到異地領取;這種新憑據卻是在本地使用,並且具有匿名特性,已經接近於現代鈔票。因此叛亂發生後,由於錢荒的關係,使得存款憑證突然間變得更加流行,參與的錢莊數量也大大增加。
私人錢莊發現可以偷偷的多發行幾張、供自己使用,多發的憑證並沒有人存錢,也沒有準備金;只要人們不要同時兌換,就不會有露餡的風險。但當所有錢莊都偷偷增加發行量,就產生風險了:總會有不謹慎的錢莊發行過度,到最後無法兌現。只要有一張票據沒有兌現,其他持有者聽說後就會趕來兌錢,這時就會發生擠兌行為,造成市場混亂。
到真宗時期,這些事件引起益州知府張詠的注意。他進行小規模的改革,將發行憑證的錢莊限定在最有錢的十六家,並形成一定的聯保機制,增強金融穩定性。在這時,這種憑證已經有了名字:交子。不過由於是私人發行,後來被稱之為「私交子」。
交子已經逐漸成為老百姓生活中的一部分,他們再也不想回到以前的鐵錢時代。但是,由於十六家發行商財力不同,有的錢莊管理得好,能夠隨時滿足民眾的提現要求;有的管理不善,就無法提領現金。加上發行交子所帶來的複雜問題,使得有些發行商逐漸沒落,有的成為優勝者。
沒落的錢商無法拿出足夠的現金,只能付出七、八○%,也就是帶一貫的交子來,錢莊只能付七百到八百現款;有的錢莊甚至乾脆閉門不出,讓人民無法領取現款。
當越來越多官司時,政府開始第二次審視起交子這一問題。此時已經是宋仁宗初年,擔任益州知府的是寇瑊。他決定廢除交子,並勸說錢商王昌懿等人關閉交子鋪,並逐漸把錢退給存款人。然而,當他將這個問題上報給皇帝時,卻引起朝廷內關於交子存廢的大討論。
寇瑊是代表廢除交子的一派,但在上呈報告後就被調往別處,接替他的是薛田和轉運使張若谷。兩人在調查後,反而提出相反意見。薛田認為由於交子便於使用,想要廢除已經不現實了。如果政府明文廢除,只會將交子逼到檯面下,更難管理。
認同此觀點的,還有後來的交子務負責人孫甫,他說:「交子可以偽造,錢亦可以私鑄,私鑄有犯,錢可廢乎?但嚴治之,不當以小仁廢大利。」可是薛田和張若谷雖然不贊成廢除交子,但也並不贊成私人發行,不如將交子收歸官營,由政府賺取利潤,又讓民間享受交子的便利。
於是官方將交子國有化。同一年,薛田成立益州交子務,負責發行紙幣,此時的紙幣又與民間自己發行時不同。以前每張紙的金額不同,需要現場填寫;到了政府發行時,會事先印好一貫到十貫的數字,這和現代的紙幣完全一樣。
早期交子限地區發行,一離開即為廢紙
我們要先知道,交子並非憑空發行。每發行一貫的交子,必須有一定的準備金。最初一界(使用期限每兩年或三年一界)交子印行的數量,是一百二十五萬六千三百四十貫,而官方為此準備三十六萬貫的準備金。雖然不是足額的保證金,但考慮到百姓不會同時提現,三十六萬貫已經足夠保證金融穩定。
其次,交子有界的限制。每界三年,到第四年頭則發行新一界的交子,同時將舊交子收回並銷毀,保證市面上總共只有一百二十五萬貫的流通量,避免通貨膨脹。另外,交子只在四川使用,不得出四川界,在四川作為鈔票,但在其他地方只是廢紙。最後,交子是實行鐵幣本位制,它標明的面值都用鐵幣來衡量。
宋代是金融創新的朝代。除了交子之外,在北方、特別是陝西地區,使用的鹽鈔也是種信用票據,即用鹽來計算財富。可以說鹽鈔就是用鹽作為準備金的貨幣。薛田和張若谷將交子發行權收歸政府,結束交子最具活力的時代。
在十六家「私交子」時代,雖然存在著一定的風險,但隨著市場淘汰不合格的參與者,那些優勝者將有非常高的信譽,和足夠的實力來保證金融穩定。市場競爭雖然殘酷,卻又非常有效,能產出最優質的產品。許多人認為只有國營才能保證品質,但是官方壟斷發行之後,交子是否更可靠?它是否能夠避免貶值問題?有時,政府的確想保證品質,但大多時候不僅做不到,還偷偷的利用紙幣斂財。
執政者最隱蔽的斂財術
紙幣為什麼會貶值?如果將角度放眼世界的話,會發現紙幣發行的方式能分為兩種。一是與某種金屬貨幣聯繫。在二十世紀之前,世界上所有使用紙幣的國家,都會將紙幣和金、銀或者銅錢聯繫在一起,規定一元鈔票相當於多少金屬貨幣,人們隨時可以拿紙幣兌換。
只有在少數戰爭時期,政府會管制金銀、限制紙幣兌換,但是戰爭結束之後,政府總是想方設法恢復與金銀的兌換比率,實行自由兌換。在這個時期,由於紙幣和金屬貨幣可以互相兌換,因此不會貶值。只是到二十世紀,特別是二次世界大戰後,人們才發明出不與金屬貨幣聯繫的紙幣系統。
到了現在,各國發行的紙幣都在浮動,只不過實行幾十年,卻已經造成普遍的通貨膨脹,即便是美國,其平均通膨率也是使用紙幣前的數十倍。而不管是威瑪政府時期的德國、國民政府、俄羅斯,還是辛巴威,都出現過更加令人瞠目結舌的情況。對於世界而言算是新經驗,而在中國卻已是老智慧。
交子出現之後,政府就已經有利用紙幣籌錢的實驗,它在北宋時期還很小心翼翼,到南宋時期則加速並失控。而與南宋一河之隔的金國,則由於太認真效仿,使得市場如同脫韁野馬般,直接進入超級通膨狀態。
最初,四川官方的確想讓交子成為有信譽的金融工具。官方在長時間裡也都遵守一百二十五萬六千三百四十貫的限額,沒有加印或偷印鈔票,交子被整個社會普遍接受。由於鐵錢過於笨重,許多人甚至寧可多出點溢價,也要持有交子。雖然宋真宗與遼國簽訂澶淵之盟,每年向遼貢銀十萬兩、絹二十萬匹,但因為長期和平幫助經濟發展,政府並沒有破壞金融穩定的動機。
而到宋仁宗寶元元年(西元一○三八年),西夏李元昊稱帝,事情出現變化。由於仁宗不承認西夏人當皇帝,雙方進入戰爭狀態,財政入不敷出,無暇顧及當初審慎規畫的金融政策。到仁宗慶曆年間,邊關吃緊,朝廷讓商人把物資送往前線,卻拿不出現錢支付,因此讓四川多發行六十餘萬貫的交子去支援陝西。這是交子第一次走出四川在陝西試行,但多印的交子沒有準備金支持,所以無形中破壞金融秩序。
慶曆年間也是鐵錢在陝西逐漸流行的年分,因此也陷入與四川一樣的困境。到宋神宗時代,由於西夏戰爭的消耗,財政更加困難,中央政府決定直接在陝西實行紙幣。這次不是用四川交子援助陝西,而是陝西設立獨立的交子務發行紙幣。但當時四川有較為充分的準備金,陝西卻沒有,所以發行並不成功,而且還因此影響人民使用鹽鈔,可謂得不償失。所以政府停止在陝西印刷交子。
四川交子發行的規則是發新收舊,每隔三年發行一次新紙幣,規定人民必須拿舊紙幣,按照原價兌換成新紙幣,但是需要繳納三十文的工本費,藉以維持市面上流通的數量。
熙寧五年(西元一○七二年),為了應付財政危機,中央政府再次打起交子的主意,命令四川多發行一界交子,卻並不按慣例回收老一界的交子。於是市面上兩界交子並行,紙幣數量一下子擴大一倍,但準備金卻並沒有增加。轉眼之間,政府就將相當於十二億枚錢幣的財富,從民間轉移到自己手中。
此舉造成市面上的紙幣貶值,一貫交子已經換不來一千枚錢幣,只能兌換到大約九五折的價格。於此同時,隨著紙幣數量增多,四川交子逐漸擴散至北方,開始在陝西流通,更進一步影響鹽鈔的生意。為此政府下令禁止在陝西使用四川交子,將通貨膨脹的壓力留在四川境內。
此時,皇帝更加清楚了解紙幣的性能,即使沒有準備金、偷偷的超量投放紙幣的話,百姓既不會發現,也沒有力量阻止;就像在酒裡加水一樣,只要不過度摻水、限制在一定程度之內,沒有人會在意。
這對於政府不啻一條通往天堂的道路:只要動一動印鈔機,就能立馬緩解國庫危機,那這樣何必興師動眾,加強什麼正規稅收?但執政者沒有意識到,用紙幣斂財的確能在短期吃香喝辣,但長期這麼做,經濟就會失控。
宋哲宗紹聖元年(西元一○九四年),政府又多發行十五萬貫交子;元符元年(西元一○九八年),又多發四十八萬貫。這些紙幣都是拿來應付陝西邊境的開支,而之前禁止陝西使用交子的法律,也已經不再有效。
從這時起,因印刷紙幣不再受數量約束,交子在四川和陝西地區越來越氾濫。到宋徽宗時期,在蔡京的主導下,這些紙幣和鹽鈔對經濟造成強大的破壞,引起世界上第一場新技術所帶來的金融大泡沫。
※ 本文摘自 《龍椅背後的財政祕辛》,原篇名為〈第十章 紙幣:溫水煮宋朝青蛙的遊戲〉,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