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怖不是來源於驚嚇場面,而是驚嚇之前的鋪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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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怖並非源於驚嚇場面,而是驚嚇之前的鋪陳

文/小中千昭;譯/謝鷹

小中:光陰飛逝,與高橋先生的第一次相遇竟已是十年前的事了。當時我們都還年輕(笑),就如何創作真正恐怖的電影,進行了非常青澀的討論。

高橋:是啊(笑)。

小中:這本書採用了「基本教義式恐怖」這一說法,意圖講述真正嚇人的恐怖,不過,「基本教義式恐怖」本是你拿手的領域,我反而經常稱自己為「結構主義者」。

高橋:說得沒錯。

小中:「基本教義式恐怖」一詞出現時,奧姆真理教之類的組織還沒有出現,但這詞感覺宗教味很濃厚,我一開始還挺抗拒的。但後來意識到它的重要性,因為電影所能傳達的原始情感,正是基本教義式恐怖性質的。這就是我想成為基本教義式恐怖者的緣由。我曾經主攻錄影帶電影,而真正讓「基本教義式恐怖」在電影媒介中復活的,無疑要屬高橋先生的《女優靈》和《七夜怪談》。我想知道你在寫劇本時,認為什麼樣的東西會使人感到「恐怖」呢?

高橋:嗯嗯,什麼──咦?你說哪部?

小中:比如在《七夜怪談》裡面,我很喜歡你改編的時候,以埼玉縣女童連環殺人案的犯人為原型,創造了一個頭罩袋子、手有所指的男子。我和你聊過很多次了,所以也很清楚你自己認為什麼東西恐怖。

高橋:嗯嗯。

小中:說到《七夜怪談2》的話,應該就是由骸骨復原而來的臉吧。我覺得你肯定認為被復原的臉有種分外恐怖的感覺。

高橋:(很肯定地)對對對,是這樣沒錯。

小中:和我不同,你是覺得既然自己都那麼害怕了,別人肯定也會感到恐怖。

高橋:是啊。所以我經常一個人思考你我之間的不同,可能你更講究方法論,而自己覺得恐不恐怖是次要的。你追求的是透過系統化的操作讓觀眾發出尖叫。

小中:沒錯。

高橋:我最關注的是自己是否覺得恐怖,然後如何讓這種恐怖的感覺實現共享。我的方法論建立在此基礎上。所以,如果自己都不覺得恐怖,那也就沒有原動力去發展故事了。

小中:把《七夜怪談》、《七夜怪談2》、《七夜怪談0:貞相大白》排開來看,就會發現你想表現的東西在慢慢發生變化。

高橋:嗯。是否讓幽靈出現,如何才能讓幽靈更嚇人,起初這些是最大的創作動力,但後來逐漸轉向了殘酷的通俗劇。這是因為我開始想要進行此類創作了,包括《地獄蹂躪》(インフェルノ.蹂躙)、《蛇之道》等也屬於同一類型。

小中:《七夜怪談》因為有原著,所以比起講故事,感覺你更著重於如何嚇人。

高橋:對,因為《七夜怪談》中有那捲詛咒錄影帶,如果按原著去描寫的話,最後就必然出現「看過這捲錄影帶的人都會被詛咒」的字幕。但要是真的讓觀眾看到這個,必定會產生強烈的虛構感。記得以前也和你討論過,這也就是所謂的「真實感」的問題。

小中:沒錯。雖然我們方法論不同,但關於如何製造恐怖,我們一致贊同的就是真實感。

高橋:是的。不過字幕所提供的訊息,是構成故事框架的重要情報,必須先告訴觀眾才行。於是我反過來思考,將開場處理成錄影帶已是流傳已久的都市傳說。

小中:原來如此。從娛樂性來說,在故事剛開始時就先告訴觀眾詛咒的規則,真的是非常正大光明。

高橋:是的。後面就到處填塞你們開創的靈異風格了。「詛咒錄影帶」中出現了那個幼女連環殺人案的犯人,是因為我以前在電視上看到了現場查證的畫面。犯人的頭真的被罩得嚴嚴實實,還用手指來指去的,我不禁覺得「啊,看到不妙的東西了」(笑),雖然這個「不妙」我也說不出什麼所以然。後來,我就畫速寫給中田先生看,還親自罩著毛巾給他做示範(笑)。

小中:果然「詛咒錄影帶」裡面的內容很重要吧。

高橋:不過說到普通人看到那個後會不會覺得恐怖這件事,我覺得其實不好說。可能有些觀眾認為血肉模糊的死亡才是更直觀的恐怖。對於錄影帶內容,他們只會留下這樣的印象:自己在片中看到了令人無所適從的不祥之物。

小中:這點我們達成了共識,即恐怖不是來源於驚嚇場面,而是驚嚇之前的鋪陳。

高橋:嗯。原本還只是都市傳說的東西卻逐漸變成了現實,這也是驚嚇之前的鋪陳。想出這個情節時,我自己都寒毛直豎了。

小中:可觀眾卻覺得「恐怖」的是驚嚇場面。

高橋:就是啊。而且關於「恐怖」,似乎存在著某種奇妙的常識,儘管我們講究真實感,可絕不代表要緊密地貼合現實。《七夜怪談》在劇本創作階段曾出現過一點爭議,有意見認為,那些看了「詛咒錄影帶」的人的死亡瞬間,必須要讓主角目擊,劇情上才說得通。原作裡確實有這樣的描寫──主角親眼看到騎摩托車的年輕人死去。1這時就出現了一個常識,即目擊死亡對主角來說是最恐怖的事情。的確,在現實中,對人類而言最恐怖的是「死亡」,但就算在劇情中呈現出來,也只會看到將死之人發出痛苦呻吟而已。

小中:對啊,從畫面來看,其實無法判斷是否恐怖。

高橋:嗯。每天都有這樣的人被送去醫院,實際在場的人或許很難受,可是在劇情中呈現出來,是沒有什麼作用的。所以我們收斂地處理了死亡場面,只讓主角看到死人的臉,也讓觀眾去想像究竟是什麼死法。我覺得這樣更恐怖,這也是前面說到的鋪陳。

小中:呈現什麼,不呈現什麼,資訊的呈現方式不同,就會有完全不同的結果吧。

高橋:好像以前也提到過亞瑟.馬欽(Arthur Machen)的《潘神》(The Great God Pan),裡面把不可能的事情寫得確有其事,異界好像近在咫尺,感覺毛骨悚然,彷彿在呼喚著什麼…… 啊,我說的東西越來越奇怪了(笑)。

小中:(笑)

高橋:總之,當感覺到「彼岸」正在逼近時,故事就會開始轉動。創作虛構故事時的真實感,和所謂的現實生活在思路上是天差地別的,但人們總是不能理解這點,「代溝」始終存在,就像以前大家都很難接受「幽靈光是站在那裡」就是最恐怖的。現實生活中,對人類來說最恐怖的可能是死亡,但把這種常識放進虛構故事裡有意思嗎?我認為得創造出比死亡更恐怖的、超越常識的東西才能叫虛構故事,比如說貞子、地獄之類的(笑)。在與中田先生討論要把「詛咒錄影帶」做成什麼樣的內容時,我們的結論是不要做得清晰明確,而是要不明不白。在不明不白這點上,我覺得《邪願靈》的開頭就是先驅,看起來就像忘記關掉的畫面碎片被拼接了起來一般。

小中:喔喔……

高橋:第一次看的時候,我還真以為畫面上的東西是忘記關掉了,沒想到故事卻慢慢開始展開──感覺自己上當了(笑),那還真是場幸福的體驗。

小中:不過「詛咒錄影帶」做成了截然不同的感覺。

高橋:總之,絕不想讓觀眾意識到「製作」出那捲錄影帶的人類主體。那時候電視上剛好報導了日本駐秘魯大使館佔領事件的解決情況,電視彷彿成了一個窗口,外面就是地球的另一端。攝影師當然就在那裡,卻沒有明示他的主體性,電視真的只是作為一個窗口而發揮作用。我向中田先生表示想做成那樣的感覺。

小中:不能像好萊塢翻拍《七夜怪談》一樣,拍成藝術片。

高橋:是的。一方面,美國人擁有創造力,能拍出像《厄夜叢林》那樣的作品,我本以為他們肯定是理解真實感的,他們肯定知道,如果把片子拍得藝術化,那一切都會虛假起來。所以這時候就該有人出來抗議。

小中:像我們一樣大喊「那樣不對!」(笑)。

高橋:對對(笑)。

小中:可是《厄夜叢林》幾乎沒有後續作品了。

高橋:不過最近那部改編自約翰.A.基爾(John A. Keel)著作的電影……

小中:你是說《天蛾人》(The Mothman Prophecies〔2002〕)吧。

高橋:那個作品很有真實故事的味道,雖是虛構作品,但它的基底,儼然有著真實故事的恐怖感。可以說,創作者已經有了一定水準的進步。

小中:喔,原來如此。

高橋:但如果偽紀錄片成了專門保證真實感的一種手法,那肯定會牽扯到前面提過的常識問題。不管是奧森.威爾斯、《邪願靈》還是《無藥物》,在現實中都是無法保證會發生的吧?就像撒了個彌天大謊嘛(笑)。啊,今天忘記帶過來了,〈家有鬼出沒〉的錄影帶。

小中:咦?

高橋:前陣子我久違地重溫了一遍《毛骨悚然撞鬼經》錄影帶,在靈媒出場的場景裡,突然響起了沙沙的駭人聲音。

小中:不,純粹只是錄影帶裡混入了雜音吧(笑)。

高橋:不,就是那個嘛,靈媒做驅邪準備時,電視就一直沙沙沙地吵個不停,可靈媒一誦經,聲音又消失了,那可不是普通的噪聲……十年前錄這個的不就是你嘛!

小中:是嗎?

高橋:十年前你是不是做了什麼手腳?

小中:沒有啊(笑)。

高橋:可半夜看的時候真的特別嚇人(笑)。此時此刻我怕的就是這個!這簡直是放送事故了(笑)。

小中:(笑)現在的高橋先生依然是超級膽小鬼(笑)。看來還能繼續寫恐怖作品(笑)。

二○○三年六月某日

◆ 高橋洋(Takahashi Hiroshi)
一九五九年出生於千葉縣,畢業於早稻田大學俄文系。曾參加早大電影社,並製作過8厘米電影等。一九九○年,在森崎東導演的《離婚.恐婚.連婚》中首次擔任編劇。此後參與了多部恐怖作品,相繼創作出《女優靈》(1996)、《七夜怪談》(1998)、《七夜怪談2》(1999)等熱門作品。

NOTE

  1. 此處疑為口誤。在鈴木光司的原著小說裡,目擊者是計程車司機木村幹夫,是他將此事告訴主角淺川和行。


※ 本文摘自 《日本恐怖電影方程式》,原篇名為〈第六章 與《七夜怪談》編劇的對談──高橋洋:什麼樣的東西讓我們感到恐怖〉,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