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沒有必要為這世界做什麼,也沒有理由感激或報答
Photo by Max Ovcharenko on Unsplash

我們沒有必要為這世界做什麼,也沒有理由感激報答

文/朴慧胤;譯/陳思瑋

有人問我如何避免失望,這部分我似乎就顯得非常天真浪漫。我確實是如此,我當上記者,但不到五年就辭職了;我在一所不錯的大學主修英文文學,卻絲毫沒有運用在我的工作上;我拿到心理學博士學位,但這六年來只享受了研究的樂趣,然後現在跑來鄉下烤麵包賣。麵包賣著賣著,世界被新冠疫情肆虐,此事也不得不暫停。站在世界的角度來看,這些都算是失敗。不過,大多時候我都是一臉興奮地烤麵包,和孩子們咯咯笑,邊發呆邊翻書看。

我不懷疑自己為什麼失敗了還如此泰然自若,而是更好奇大多數的人為什麼會因失敗而感到受傷。為什麼我們會因失敗而受傷,最終什麼也沒學到,只是被失敗掩蓋呢?也許是因為沒有得到預期的結果而感到失望,因為對別人感到羞愧,因為付出的努力都白費了而感到悲傷或憤怒。

梭羅在《湖濱散記》中講過下面這個故事。有位村民去找一位有錢的律師,希望律師能買下他自己編的籃子,然而村民被拒絕了。於是村民生氣地說:「你是存心想要餓死我嗎?」村民生氣的原因大概是這樣:「律師只要說說話,日子就能過得這麼好,那我也要來做生意。我擅長編籃子,我只負責編籃子,買籃子就是律師的事了。」

梭羅表示,村民不應該生氣,而是應該讓律師相信籃子有值得買的價值,或是應該製作律師想要的物品才對。

回顧那些失望、生氣和悲傷的時刻,就會發現我們的立場經常和那位村民一樣。我這麼努力讀書,打造自己的履歷,為什麼找不到理想的工作呢?我在職場上打拚,消耗掉健康和時間,為什麼沒得到認可呢?對家人和朋友該付出的,我都付出了,為什麼他們不體諒我呢?但仔細想想,他們從來就沒有對我提出過這樣的要求,即便有,他們有承諾後續的補償嗎?

我上大學的時期,文組與理組的職業前景並沒有太大差異。當時的大人們甚至認為讀理組只會停留在技術層面,讀文組才能管理企業,有更高的職業成就。這些建議現在聽起來就像古老的傳說,我所經歷的現實完全不同。不過仔細想想,世界從來不曾向我承諾永遠不變,而是我自己相信了。老實說,我就是覺得文組有趣,要是出生在最近這個世代,我可能還是會讀文組,或是勉強讀理組,然後讀得很辛苦。

當我對家人、朋友或身邊的人感到不滿時,一想到《湖濱散記》中的村民,我的憤怒會稍微平息。相信自身權利的人是自己,提出需求的人也是自己。除非犯下嚴重罪行,如監禁、暴力或詐騙,否則「你必須這樣對我」的想法只是自己的觀點,就像村民認為「我做了這個,所以你就得買」一樣。

舉例來說,婚前做出各種承諾,婚後配偶卻沒遵守承諾的情況也是如此,是我們自己選擇相信對方會遵守承諾。人到了適婚年齡,根據經驗和常識,應該會知道承諾並不總是能兌現。儘管如此還是選擇相信,是因為我們希望這是真的。

思考至此,我們的失望與期待並沒有減少,反而莫名感到更加生氣和委屈,覺得自己被世界或人們所欺騙。

如果故事就此結束,那就真的不公平,我們必須看看故事的另外一面。

如果律師用我滿意的價格買了我編的籃子呢?我應該感謝律師嗎?「是誰叫你編籃子的?是你自己喜歡編,是你自己判斷要編籃子的啊!」如果接受了這種邏輯,那麼律師買籃子也不是為了我,而是律師自己要買的。不管律師是出於突如其來的善意,還是因為嫌麻煩才買的,原因並不重要,我完全不需要感激或高興。對世界與他人的期望、抱怨、感激或高興之情,其實都只是同一枚硬幣的正反兩面而已。

「怎麼這樣還不知感恩呢?」我產生了一種不舒服的想法。之所以忍受這種不舒服並堅持思考下去,是因為曾有過這樣的經驗。閱讀且獨自思考時,似乎能理解這世界的道理,我認為這世界還算公平,所以我能隨心所欲地生活。然而在現實中,當期望被背叛時,還是會有曾經被承諾過什麼一樣,還是會感到憤怒。

這是因為我內心仍存在著一種理所當然的期待,認為感恩的心和樂意做出相應的行為是毫無疑問正確的。然而,這種心態與行為會在潛意識裡期待別人的感恩與回報時啟動,讓自己覺得受到了委屈。也許感恩的心也被我拿來維護自己的正當性與正確性,至少我這種心態的啟動是極度自我中心的。因此,我更仔細地咀嚼想法,讓思考更進一步。

對這世界的夢想和理想也是如此。「我要為這世界做些好事」「我要讓這世界變得更好」「這世界應該比現在更好」……這些想法也跟那個編籃子的村民一樣。認為必須讓世界變得更好,覺得自己必須為改革做點什麼,這些完全是自己的判斷。即使你決定為改革而活,那也只是你的選擇而已,世界並沒有要求你這麼做,也不需要你這麼做。因此,我們沒有必要為這世界做什麼,也沒有理由必須感激或報答。當你沒有了這種壓力,就不會陷入對世界的怨恨和憤怒之中,這麼一來,世界就變公平了。

當我感受到這樣的心情時,會哼唱一首歌。我會想到《湖濱散記》中的村民與律師,並反覆咀嚼 Urban Zakapa〈我不愛你〉的歌詞,接著一切就沒事了。儘管世界和人們不接受我的努力、我的夢想、我的愛,歌詞不是甜蜜溫暖的安慰,卻能讓這樣的心情平靜下來。

我不愛你,你應該也知道。就算看著你流淚的模樣,我的心也不會痛。沒有別的理由,我不想說對不起,也不想祈求你的原諒。這就是全部,這就是我的真心話。

思考至此,難免會感到失望,甚至可能陷入存在主義論的憂鬱之中。其實,每次聽這首歌我都忍不住想哭。「這世界如此美麗,我怎麼能不去愛呢?我願意為我的孩子做任何事,我知道我母親也為我做過很多犧牲,我怎麼能不去愛呢?如果不去愛,活著有什麼樂趣、有什麼意義呢?如果不去愛,這世界不就真的變成所有人都在鬥爭了嗎?」

實際上許多哲學家都陷入了存在主義的憂鬱之中,包括蒙田、朴趾源、尼采、盧梭、史賓諾沙、托爾斯泰。相較於那個虐待我並殘酷對待我的世界,更讓我悲傷的是絕對冷漠的世界。

但村民與律師的故事還沒結束,梭羅想對冷漠世界說的話還在後頭。

我也編了精美的籃子,但我編的籃子沒有讓任何人願意花錢購買的價值。然而對我而言,這是值得我去編的籃子。因此,與其思考如何讓人購買我的籃子,不如研究怎麼在不賣籃子的情況下生活。人們讚揚的成功人生只是眾多生活方式中的其中一種而已,為何我們要過度推崇一種生活方式,而排除掉其他生活方式呢?

儘管如此,梭羅還是編了籃子。他沒有放棄編籃子,而是研究不賣籃子也能生活的方法。實際上,他寫了賣不出去的書,經營入不敷出的學校,他經營的鉛筆工廠受低價外國進口鉛筆壓迫而苦苦掙扎。然而,他還是閱讀自己喜歡的書、寫作、在大自然中思索,藉由計算收支與偶爾當家教來維持生活。梭羅在世時最終沒能取得社會上的成功,年紀輕輕就離世了。

正如梭羅人生所展示的,沒人能保證持續編屬於自己的籃子就會得到世界的認可。不過,若說梭羅的人生是不幸的,那也是否定的。他繼續朝著能給自己帶來快樂的方向生活,不管世界是否冷漠無情,他都享受了世界賦予他的自由。有時他會在認可精美籃子的朋友或讀者面前,如艾默生,發現與世界相通的獨特道路。 


※ 本文摘自 《森林裡的資本主義者》,原篇名為〈那不是我的權利〉,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