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讀者舉手】博物學家的執著+小說家的同理=島嶼文學新文法《海風酒店》
文/陳北辰
秀子的父親因工傷失去手臂,連粗活都做不了,害怕自己被父親賣掉的女孩;而男主角督努則是獵人世家,他還在學習如何做一個獵人,卻不知道傳統已在逐漸瓦解。因緣際會之下,看似生活毫無關係的兩人在巨人的體內的生命竟產生了奇妙的交集。即便事件過後,一切似乎船過水無痕,然而卻又在秀子心中種下了「海豐」這顆家的種子,命運無形中將他們緊緊綑綁⋯⋯。
吳明益的新書《海風酒店》顯然承襲了他的前作《複眼人》:兩本小說都是以環境關懷的基調講述這片土地的新「島嶼文學」。在《海風酒店》中,吳明益參考花蓮和平村而虛構了「海豐村」,這是各族裔的人們相聚的一方狹土,他們在此各自與土地產生深厚的情感連結。近四百頁的小說不疾不徐的深掘每一位角色的人生故事:他們是閩南人、太魯閣族、外省榮民、城市人、知識分子。正是這些縝密交織的故事才是土地的全貌。吳明益顯然與當今台灣以社會關懷議題為主的本土化影視作品不謀而合,大量篇幅書寫了社會弱勢底層在台灣歷史洪流之下的遭遇。
小說雖主要以國語/中文書寫,但更激進的引介了太魯閣語和台語(台語漢字輔以拼音),甚至是動物與自然的語言(在書中巨人之心的落葉儲存著不同動物片段的語句),形成一種混生的文體,也呼應了台灣正積極塑造的新族群認同。太魯閣語的Tama(父親)和Bubu(母親)自然的進入對話中,更揉合有原住民特殊的華語用法。吳明益試圖創造一種新的文法,時時以自然界為喻依,就連文字也變得較不精簡而口語化,進而塑造一種更具地方特色的樸質氛圍。台灣文學在吳明益筆下不斷向前開墾,它不再是上世紀末華美卻有時空洞的散文,也並非以往偏重漢人傳統的「鄉土文學」;吳明益的風格不僅與楊牧後期的中西古典合璧大相逕庭,也嘗試跳脫受到西化的現代主義的一眾台灣文學。
《海風酒店》既是魔幻,也是紀實。除了每一個人物的人生側寫,更有著自然書寫和的關懷以及報導文學的意志;創造「新台灣文學」,意即以多重面向去描繪更立體的台灣島。有趣的是,吳明益在《複眼人》和《海風酒店》皆避言「台灣」一詞,更有石黑一雄所謂「國際文學」的味道,那便是以小地方照見普世真理。當小說人物的面孔逐漸模糊,我們腦中卻開始依稀浮現遭逢同樣境遇的眾生。另一方面,小說中其餘提及的地理名詞又是如此精確:金門、花蓮市、台北,山與海都一一描繪,獨獨以「島嶼」取代了「台灣」,增強了對土地本身的認同而規避了特定族群所安上的專有名詞;「島嶼」,是屬於所有人的。而內心的地理地圖幾乎主宰了這些草根人物,他們心中熟稔的世界跨越了行政區劃。由此而稱吳明益的作品為「島嶼文學」或許更為精確。
從《複眼人》開始,吳明益就堅定的追隨以馬奎斯為代表的「魔幻寫實主義」。吳明益不斷帶入除了人以外的存在去敘寫人與環境的互動。在《海風酒店》中,我們不時讀到「最後的巨人」Dnamay躺在山海之間,苟延殘喘。昔日巨人們喜歡對人類惡作劇,然而隨著人類進步,他們不再需要構築神話以理解世界,後來演變為巨人族的消亡。靠人類的想像而活的Dnamay不僅是土地的形象化,更是在太魯閣族人們中對土地的記憶與連結,當他們完全棄絕了神話,他們也就拋下了自己的文化與土地。不過吳明益的魔幻並不單屬太魯閣族神話的魔幻,其中雜揉了萬物皆有靈性的魔幻:關鍵的食蟹獴是台版的《愛麗絲夢遊仙境》的兔子,牠是神秘世界的引路者,帶領秀子(後來叫玉子)進入夢中洞穴;同時因為狩獵陷阱而失去一隻腳掌的牠也極其寫實的代表野生動物的困境。進入洞穴的秀子在暗道中與督努相遇,他們其實走到了巨人的體內,這樣的魔幻是一種神奇的超人力量,或許能粗略的稱「命運」。
小說後半,水泥廠的設立攪動了海豐的一切。村民在事件中分為兩派,一派抗議水泥廠將破壞環境,摧毀家園,另一派卻渴望透過補助款翻身,尋找新的未來。但是現實終歸是孤軍奮戰的抗爭活動落得無疾而終,面對官僚的高牆還有金錢的誘惑,水泥廠終究是蓋起來了。山上多了大坑,城鎮裡也多了東南亞來的移工。身處村民感情中樞的海風酒店在物換星移之間做了見證,它是貫穿「舊海豐」、「新海豐」的一陣海風,但最終也在歷史洪流中退場。「海風/海豐」之諧音也同時諷刺了漢人以中華文化中心的意識形態搶奪了太魯閣族家鄉的名字Knibu,以至於無人知其由來。這樣的行為奪走了歷史,更奪走了土地,豐饒不過掠耳風聲,水泥灰使他們的視線日漸模糊,再也無法辨認自己的故土。季節並非循環,時間由事物的始終定義。
當颱風來臨,因為水泥廠的開採終於承受不住的虛弱巨人請求玉子的女兒小鷗了斷他的生命,小鷗卻轉移話題,說要講一個發生在「不是春天也不是夏天不是秋天也不是冬天的季節」的故事。它超脫了時間,也就是第十三章「第五季」。第五季並不真實存在,但它既可以是超脫了線性時間的一種恆常盼望,也可以是存在於神話甚至小說本身的虛構世界。颱風在巨人的翻身之下泥流洶湧而下,巨人死前最後的仁慈卻讓村民能及時逃離。因此,許多台灣人的想法或許如同來到村子研究生態的研究生小林所設想的「山林無情」如出一轍,但從更廣闊的視野來看,或許顯得狹隘了──山林的無情難道不是人們不再對土的投以情感的結果嗎?
吳明益以博物學家的執著和小說家的同理寫下《海風酒店》,創造了島嶼文學的新文法,給了台灣一個文化認同的想像可能(或者意識形態),抹去二分法涇渭分明的界線。就如同原住民族的信仰,無論是祖靈也好,上帝也好,都是存在於他們身上的歷史痕跡,也皆為他們的心靈依託,無分優劣;同理,若有家由情感定義,不見得要有血緣關係,也不見得非得從小生長,國族便能拓展到本省外省以外的分別,更可能是多種族,甚至超脫了種族。從海豐村我們看見了一種更廣闊的對台灣島的依戀──無論先來後到,這片土地上的人們都在努力活著,努力耕耘自己的家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