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居住場所遺留下的痕跡,推理還原生命最終流逝的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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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住所遺留的痕跡,還原生命最終的過程

文/中山七里;譯/劉姿君

池上署出面的是名叫田村晴菜的刑警。

「特殊清掃業者『終點清潔隊』是嗎?那麼那個房間是由貴公司承包整理了。」

田村刑警以同情的眼光看香澄。只要是去過那個現場的人肯定都會有同樣的感想。

「妳進過那個房間了吧?」

「是的,因為必須報價。」

「很可怕吧?那味道。」

「還好,我們事先穿好戴好防毒面具和防護衣才進去的,所以沒有直接聞到味道。」

「不愧是專業人士,準備萬全。哪像我,一點心理準備都沒有,一腳踏進去的時候衝擊超大的。」

「那樣非常危險哦。」

「我也知道腐屍是感染症的溫床,但也只有法醫才會在上工前先做好完全的防護。」

田村刑警用手梳了一把自己的蓬鬆鮑伯頭。

「真的好臭,洗一次頭根本洗不掉,而且連房間都會染上餘味。」

「人的屍臭真的沒辦法形容。」

「沒錯沒錯。」

田村刑警一副心有戚戚焉般猛點頭。雖說女性的就職領域擴大了,卻還是能實際感受到習慣屍臭的女性仍極為稀少。

兩人針對屍臭的難搞和職場的不滿發洩了一通,就覺得彼此是老朋友了。香澄確定兩人之間萌生了奇妙的同胞意識,便開始收集情報。

「我聽說警方判斷關口麻梨奈小姐是自然死亡。」

「屍體雖然腐爛嚴重,還是保留了原形,體表並沒有發現外傷。雖然也考慮過毒殺和其他可能,但現場沒有死者本人之外的毛髮,也沒有腳印。」

「死因是什麼?」

「監察醫務院解剖之後,判斷為腦中風,說是有大得異常的血栓塞住血管,這應該就是直接的死因。一般腦中風是隨著動脈硬化的惡化慢慢發病,但關口麻梨奈小姐的狀況叫作心因性腦中風,據說會毫無預兆突然發病。」

「自己無法求助嗎?」

「心因性腦中風會伴隨著全身麻痺和知覺障礙。一定是來不及伸手去拿手機吧。」

「關口麻梨奈小姐才三十幾歲對吧?」

「精確地說,三十二歲又四個月。」

「我還以為腦中風是年紀更大的人得的病。」

「監察醫是說,比起年紀,生活習慣的影響更大。好比抽菸喝酒,要是抽太凶喝太多,不論什麼年紀都容易形成血栓。」

香澄不抽菸,酒也是別人敬酒的時候意思意思而已。正覺得自己應該不會得而安心的時候,田村刑警毫不留情地繼續說:

「不止生活習慣,水分不足造成的脫水症狀也是常見的起因。現在才六月,可是因為濕度高還是會流很多汗不是嗎?流了汗不補充足夠的水分的話,血液就會變稠,讓血液循環變差。監察醫懷疑關口麻梨奈小姐的腦中風就是這樣來的。」

「有什麼依據嗎?」

「她本人是以仰臥的姿勢倒在地板上。床就在旁邊,她應該是還沒走到就倒下去了。床旁邊和冰箱裡都沒有水。地上的寶特瓶裝的都是她本人的排泄物。室內雖然有冷氣機,卻因為成堆的垃圾袋無法發揮功用。就算她是在四月中旬死亡,也有好幾天戶外氣溫相當高。一直關在沒冷氣的室內,當然會缺水。」

既然缺水,看是要去附近的便利商店買礦泉水,或是打開水龍頭都能解決。但關口麻梨奈的情形不能一概而論。

「她辭去進口車經銷商的工作之後,就沒有再去工作了。也沒有出門,從塞在浴室裡的空箱來看,購物都是靠信用卡網購。銀行帳戶裡的存款也少了很多。這樣的例子秋廣小姐應該也聽說過吧。」

「我聽說,就算到門口的動線都好好的,對繭居的人來說,外出也需要勇氣。」

「關口麻梨奈小姐大概就是那種人。就算飲用水沒了也沒有去超商的行動力。洗碗槽塞滿了待洗的餐具不說,也被垃圾袋擋住去不了。睡著了就會忘記口渴,到了晚上濕度和室溫都會下降,於是就想著明天再出去買吧。這種情況持續到最後,就是血栓堵住血管,本人失去意識昏迷。她就是這樣走的。」

這番話因為不帶感情,更令人感受到臨終的孤獨。香澄本身因年齡與麻梨奈相仿,感受更加深刻。

「關口小姐有養寵物嗎?」

「沒有那個行跡。鑑識採集到的毛髮也都是她本人的。」

「搜查的時候,你們看過整個房間嗎?」

「我們有把所有的垃圾袋都搬出去。因為沒有發現異狀,就又物歸原位了。」

「我看過物件的平面圖。房間北邊是L型的WIC,就是衣帽間。」

「那裡面我們也查過了。神奇的是裡面只有衣服,沒有被垃圾袋和寶特瓶入侵。對了,掛在衣架上的衣服有好幾件男裝。」

「是跟人半同居嗎?」

「這就難說了。只不過就像剛才說的,沒有採集到別人的毛髮和腳印,就算她曾經和別人交往,在她病倒之前也已經分手了吧。」

「關口小姐的手機上會不會留有她跟交往對象的通訊紀錄?」

「那類東西好像全都被刪除了,沒有看到。就是因為這樣,才會判斷為早就分手了。」

「她的手機還保管在警方這邊嗎?」

「今天早上,她母親把遺物領走了。」

這香澄倒是不知道。但,這樣倒是和聯絡房東成富晶子談清理房間一事的時間吻合。

「我聽說,領回去的遺體昨天在東京都內火化了。說是這一兩天會把遺物整理好。」

既然目的是整理遺物,當然要在清理之前造訪本人的房間。也許這就是母親會提出負擔清理費用的原由。

翌日,「終點清潔隊」的辦公室有訪客。

「我是關口麻梨奈的母親,關口彌代榮。」

昨天五百旗頭聯絡上她,才有了今天這次拜訪。事務所裡沒有會客室之類體面的空間,只能拉一張椅子請人坐。

關口彌代榮個子很高,坐在辦公室的椅子上顯得無比侷促。

「麻梨奈的事給您添麻煩了。」

「哪裡,一點都不麻煩。我們是做生意,請您別放在心上。」

五百旗頭照例發揮他平易近人的長處。

「我已經跟房東說過了,清潔的費用由我準備。」

「報價的金額房東告訴您了嗎?」

「是的。只要貴公司達成我這邊的條件就好。」

「就是讓令千金『在整潔的房間裡睡著般死去』對吧。關口太太,您從警方那裡聽說過麻梨奈小姐過世的狀況了嗎?」

「老實說,我想不通。」

由於彌代榮低著頭,看不清她的表情。

「我們家在水戶,麻梨奈高中畢業之前,我們都住在一起。」

「這次,您先生沒有陪同您一起來喔。」

「外子在十四年前,麻梨奈高中畢業那年去世了。麻梨奈上的是東京的大學,所以她上大學以後,我就一個人住在水戶的老家。」

「您一個女人家養大女兒,還讓她讀到大學畢業,真了不起。」

「學費是靠外子的保險理賠支應的。麻梨奈是我辛辛苦苦拉拔大的,我想好歹都要讓她念完大學。其實我很希望她結婚之前都能待在身邊,她卻直接在東京找工作上班。」

彌代榮一副心有不甘的口吻。言下之意是如果女兒住家裡,就不會在房間裡堆垃圾,也不會因腦中風猝死吧。

「不枉我精心教養,麻梨奈真的長成了一個認真的好女孩。房間總是乾乾淨淨,儀容端正。我從沒看過她穿著一整身運動服。她也說公司對她很好,職場上的人際關係也很好。可是她卻……」

話中斷了,彌代榮壓抑著情緒般靜下來。

「……不知什麼時候竟然辭掉工作,還窩在房間裡,把房間搞成垃圾屋。」

「她回家的時候,完全都沒提嗎?」

「她大學的時候說打工很忙請不到假,一次都沒回來。出了社會以後,回家也是只待除夕和初一兩天,沒有機會坐下來好好說話。」

「據警方說,她好像曾經有交往的男性。」

「關於感情的事,我一個字都沒聽過。是真的嗎?」

「我們也是從警方那裡聽說的,不太清楚。」

「我一直跟她說,要是有對象要馬上報告。一定是警方弄錯了,對,一定是。」

奇怪了。

話說到一半,香澄就開始覺得不太對勁。但到底是哪裡不對勁,她也說不上來。

至於五百旗頭,也不知是不是不覺得有問題,依舊以親切的笑容繼續聊。

「關口太太很信任女兒呢。」

「那當然了。麻梨奈大大小小的事我沒有不清楚的,畢竟她什麼事都跟我商量。」

「兩位的感情一定很好。」

「是啊。我們母女很親,人家都說我們是同卵雙生的母女。」

彌代榮的聲音忽然放柔了。

「外子的工作經常要出差,所以從她幼稚園起,家裡就只有我們母女兩個。雖然有父親,卻形同半個單親家庭。所以情緒教育、儀容規矩、生活態度都是我從零教起的。」

「母兼父職嗎?一定很辛苦吧。」

「畢竟就她一個啊。我也沒有白辛苦,麻梨奈從小就是好學生。功課也好,還當選過好幾次學生會長。」

「真是優秀。」

「不是我要求她的,是麻梨奈自動自發的。讓我感到非常欣慰。」
一般母親不常在人前誇自己的孩子。但彌代榮把麻梨奈誇上天也一點都不臉紅。喔不,通常是女兒死後反而更感嘆?

「我們總是形影不離。開學典禮和畢業典禮,人生的重要時刻我永遠都在,和她一起開心。所以麻梨奈竟然孤零零地死去,叫我怎麼忍心。」

「將房間徹底整理打掃乾淨並不難。只要房東保密就不成問題。」

「房東小姐說,除了女兒病死的事實,一切她都絕口不提。」

香澄心想,那當然啊。光是房客孤獨死,房租就會降一成。房東當然不可能再做出讓人印象更差的事。

「敝公司不但提供清潔服務,也可以幫忙安排法事和整理遺物。房間的衣櫃裡應該留有麻梨奈小姐的衣物,在清掃的過程中,應該也會出現衣物以外的遺物。這些您要留下吧?」

「不,不用了。」

彌代榮這才頭一次抬起頭。香澄再次觀察她。

明知失禮,但香澄就是認為她是個鄉巴佬。土氣的化妝讓她身上的衣服也顯得土氣,而個子高就更突顯了這個缺點。別在衣領的別針也太過俗氣,完全失去裝飾品的意義。

「我已經有她的骨灰了。沒有比這更重要的遺物了。」

「那當然,但若是房間裡還有有紀念價值的東西要怎麼處理?」

「有紀念價值的東西家裡很多。衣櫥裡的東西,應該都是她在這邊買的吧。我不需要。不好意思,請你們處理掉。」

「好的。」

「那麼,請你們今天就開始。」

彌代榮一副該講的都講完了的樣子站起來。行了一禮便速速離開了辦公室。

「唔──。」

五百旗頭看著她的背影低聲沉吟。

「秋廣,剛才的樣子妳怎麼看?」

「母親的反應嗎?看起來還放不下孩子。她說別人都說她們母女親得像同卵雙生,換個說法,這就代表她有多依賴女兒。」

「是嗎?」

「五百旗頭先生有不同的意見?」

「很依賴的話,不是想把女兒的遺物無論大小全都帶回去才正常嗎?」

「所以啊,因為麻梨奈小姐本人已經走了,也就不必再依賴了。」
「是這樣嗎?」

五百旗頭還是欲言又止地抓抓頭。

「我還是無法理解所謂的母親啊。有太多令人不解的地方了。」

「哪裡不解?」

但五百旗頭也不回答,離開了事務所。


※ 本文摘自 《特殊清掃人》,原篇名為〈一──祈禱與詛咒|祈りと呪い〉,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