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畫的肖像連神仙都喜歡

文／白龍

清朝時，吳門有個畫工，生平最喜歡畫的就是呂洞賓。

作為一個專門畫人像的畫工，他不太喜歡那些莊嚴肅穆的神，只喜歡瀟灑飄逸的呂洞賓。畫工幾乎把這輩子全部的想像力都放在了描繪呂洞賓上。

作畫的間隙，畫工偶爾也會異想天開：這輩子要是能見上呂祖一面就好了，哪怕遠遠地看上一眼也行。

「唉，老天爺，祢就滿足我這個心願吧。」畫工這樣祈禱著，他幾乎每時每刻都在想著呂洞賓，虔誠而專一。

一天，畫工出門辦事，走路時，他也不忘思考自己那幅尚未完成的呂祖像。走到郊外時，他的思緒被一陣喧嘩聲所驚擾，是一群乞丐在聚眾飲酒，畫工下意識地抬頭一看，頓時愣住了。

其中一個乞丐敞著懷，露著胳膊，正在哈哈大笑。但即使灰頭土臉，在一眾乞丐中，他依然是那麼器宇軒昂。

這……這不就是呂祖嗎？畫工停住腳步，細細審視那個乞丐，的確，這正是他的偶像──呂洞賓。

他顧不得許多，急忙上前一把抓住了乞丐的胳膊：「你是呂祖！」其他乞丐聽罷，先是一愣，繼而哄堂大笑。畫工不理會別人的嘲笑，固執地認定那個乞丐就是呂祖，當即就跪在他腳下不走了。

乞丐爽朗一笑，說道：「我要真是呂洞賓，你想怎麼樣？」

畫工不住地叩頭，嘴裡直說：「求仙人指點。」乞丐沉吟片刻，道：「你能認出我來，也算是跟我有緣分。不過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晚上，我會來見你的。」畫工驚喜地抬頭，乞丐的身影已經消失了，想想自己真的見到呂洞賓了，畫工幾乎是手舞足蹈地回了家。

當晚，呂洞賓果然來到了畫工的夢中。

夢中的呂洞賓赫然就是畫工想像中的模樣，只見他身著一襲衣袖寬廣的長袍，背後背著一柄流光溢彩的寶劍，一頭飄逸的長髮隨意地在腦後披散著，顧盼之間，神采飛揚。

「這真的是我描畫了大半輩子的呂洞賓啊。」畫工激動地想。

接著，呂洞賓說話了，聲音莊嚴悅耳：「看在你一心一憶念著我的分上，我特地來見一見你。不過，你這人骨氣貪吝，成不了仙。這樣，我讓你見個人吧。」說罷，呂洞賓對著空中一揮手，馬上有一位打扮華麗的美人緩緩從空中降了下來。畫工發現，這女人打扮得很像貴嬪，她一降落，整間屋子彷彿都亮起來了，真正是蓬蓽生輝。

等他驚嘆完，呂洞賓再次說道：「這位是董娘娘，你一定要牢牢地記住她的樣子啊。」畫工目不轉睛地看了很久後，呂洞賓向他確認：「記住了嗎？」畫工自信地點點頭：「已經記住啦。」呂洞賓再次囑咐：「可千萬別忘了啊！」

不久，美人冉冉升空而去，呂洞賓也走了。畫工從睡夢中驚醒後，心中覺得怪異，覺也不睡了，趕緊將夢裡見到的美人畫了下來。之後，畫工就不時把這幅畫拿出來看，卻始終不明白這個夢有什麼意義。

幾年後，畫工偶然間去都城遊玩。

當時，朝中的董貴妃死了，皇帝非常想念她，於是廣招畫工為董貴妃畫像。一時間，全國頂級的畫師齊聚在皇宮內，由皇帝口述董貴妃的樣貌，他們來描摹。但皇帝始終對畫工們畫出的畫像不滿意：「不對、不對，不是這個樣子！重畫！」但沒人能畫出皇帝心目中的董娘娘。

這事沒多久就傳了出去。

畫工聽到消息，忽然想起幾年前做過的夢，他急忙把當時畫的那幅畫擦拭乾淨，呈送上去。

當畫像呈到皇帝的手上時，宮中頓時一片譁然，因為這畫中的女人簡直跟逝去的董貴妃一模一樣！於是皇帝龍顏大悅，想賜給畫工中書的官職，但是畫工推辭不受，皇帝便賜了他萬兩黃金。一時之間，畫工名聲大噪，貴族們爭相請他來家裡，請他為家中故去的先人畫像。

據說畫工每次都只需憑空想像一陣，就能畫出唯妙唯肖的人像來，不到十幾天，畫工就又賺了幾萬兩銀子。

有人能一心一意地想著自己，誰不喜歡呢？看來，這一點，就連灑脫逍遙的呂洞賓都不能免俗。

而對畫工而言，或許這就是所謂的「精誠所至，金石為開」了吧？

原文

吳門一畫工，喜繪呂祖，每想像神會，希幸一遇，虔結在念，靡刻不存。一日，有群丐飲郊郭間，內一人敝衣露肘，而神采軒豁。心疑呂祖，諦視，愈覺其確，遂捉其臂曰：「君呂祖也。」丐者大笑。某堅執為是，伏拜不起。丐者曰：「我即呂祖，汝將奈何？」某叩頭，求指教。丐者曰：「汝能相識，可謂有緣。然此處非語所，夜間當相見也。」轉盼遂杳，駭嘆而歸。

至夜，果夢呂祖來，曰：「念子志慮專凝，特來一見。但汝骨氣貪吝，不能為仙。我使見一人可也。」即向空一招，遂有一麗人躡空而下，服飾如貴嬪，容光袍儀，煥映一室。呂祖曰：「此乃董娘娘，子謹志之。」既而又問：「記得否？」答曰：「已記之。」又曰：「勿忘卻。」俄而麗者去，呂祖亦去。醒而異之，即夢中所見，肖像而藏之。

後數年，偶遊都。會董妃卒，上念其賢，將為肖像。諸工群集，口授心擬，終不能似。某忽憶念夢中麗者，得無是耶？以圖呈進。宮中傳覽，俱謂神肖。上大悅，授官中書，辭不受；賜萬金。名大噪。貴戚家爭齎重幣，求為先人傳影。凡懸空摹寫，無不曲肖。浹辰之間，累數萬金。萊蕪朱拱奎曾見其人。

──清 蒲松齡《聊齋志異．卷六．吳門畫工》

※ 本文摘自 《志怪筆記：中國古典奇幻故事精選》，原篇名為〈伍、神仙篇神遊天地外〉，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