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僅用幾句話,成功避免一場戰爭的發生
文/郭丹
《左傳》記言的一個重要特點是委婉而有力量。《史通・言語篇》稱之為「語微婉而多切,言流靡而不淫。」〈燭之武退秦師〉這一篇即是如此。燭之武見秦穆公的第一句話是:「鄭既知亡矣。」作為一個兵臨城下被圍之國的使節,他的使命是要說服秦國退兵,解救鄭國於危難之中,然卻不從正意說起,反而先承認鄭將亡國這一事實。
燭之武可謂用心良苦:先投其所好,以解除秦穆公思想上的戒惕。此在章法上是用逆敘法,在結構上是從開處入手,先開後合,為燭之武的切入正題留有餘地。同時,這也是鄭國面臨的現實,符合實際,讓人覺得燭之武誠實可信,為燭之武下面的議論張本。真可謂立巧言以居要,設儁語而活全篇。
燭之武下面的話,可分三層意思。第一層,燭之武從亡鄭說起。此是正敘,承接自然,不露痕跡。「亡鄭而有益於君」一句,是正話反說,體現出外交辭令的委婉。但卻振聾發聵,它提醒秦穆公:亡鄭於秦無益。無益的道理,在於:(一)「越國以鄙遠」,難以實現,所以「勞師以襲遠」,必「勤而無所」。(二)即使亡鄭,得利的不是秦國而是晉國。「焉用亡鄭以陪鄰」一句,要言不煩,擊中要害。
春秋時期,諸侯征戰,其根本目的,是為自己擴張領土,稱霸中原。與此有利則干,無利則否。現在秦晉聯盟伐鄭,晉國本為了一己之利益。秦國雖參與其事,恐為他人作嫁。不唯如此,燭之武進一步指出:「鄰之厚,君之薄也。」亡鄭之後,晉國強大,秦國必然削弱。從秦晉爭霸的戰略利益上看,於秦不利。這對於久懷稱霸中原野心的秦穆公來說,此話不啻是一副清醒的良藥,使他馬上醒悟自己為晉愚弄和為晉役使,因而不能不考慮他助晉伐鄭的後果。
以上只是就亡鄭這一面設局,下面再從不亡鄭發揮。若不亡鄭,不但於秦無害,反可坐享其利,「舍鄭以為東道主」,秦之利夥矣。兩相比較,孰優孰劣,顯而易見。而且燭之武的弦外之音,乃在譏秦國受晉役使,實有受辱之嫌。燭之武之談說,懼之以勢,曉之以理,誘之以利,頗有煽動性。
第三層,為了加深秦晉兩國間的矛盾,燭之武利用兩國間的舊怨,進一步挑撥秦晉間的關係,瓦解秦晉聯盟。晉國背信食言,歷來如此。「許君焦、瑕,朝濟而夕設版焉」,指的是晉惠公受恩報怨,秦穆公記憶猶新。而今,晉國以圍鄭為餌,意在「闕秦」,「闕秦」之目的,猶在獨霸中原。對於秦國,這可是舊恨未了,又添新仇。問題的實質一挑明,秦穆公必定是羞憤交加,怒從中來。
這一層,燭之武難免有著意誇大、聳人聽聞之嫌,然卻可徹底摧垮秦穆公的心理防線,使他幡然醒悟。亡鄭唯有一利,卻有三害,秦穆公不能不重新考慮伐鄭的利弊。最後燭之武說:「唯君圖之。」何去何從,請秦伯定奪,事實上,秦穆公還有選擇的餘地嗎?「秦伯悅」,一個「悅」字,言簡意賅,表明燭之武取得了極大的成功,照應了開頭佚之狐之言。
燭之武憑三寸不爛之舌退秦師,首先在於他有強烈的愛國熱情,又洞察形勢,對秦、晉、鄭三國的歷史和現狀以及秦晉之間愛愛仇仇的關係瞭若指掌,準確地抓住對方的心理特徵和心中的欲望進行剴切的分析。燭之武是作為一個挨打的弱國使臣來說服對方的,沒有強國壯兵充當後盾,僅憑巧舌如簧要完成使命,誠非易事。在這樣的場合,除了膽識和勇氣,立言的巧妙,是成敗的關鍵。
燭之武之言,全篇不見「退師」二字,而是擺事實,講道理,進行絲絲入扣的分析,揭示事物發展的內在邏輯,從正反利害幾方面曉以大義,終於使秦伯明白過來,自行退兵。談說之術,在因時制宜,因人制宜,隨事施化。在秦晉加兵圍鄭的危急關頭,既要卑辭有理,說服對方,又不能奴顏獻媚,乞憐求勝。燭之武立言之巧,在於辭謙而不鄙賤,委婉而有力量,有禮而不辱沒國格。
他善設機巧,欲擒先縱,貌似謙恭,實乃針鋒相對。所以談說之時,從容不迫,口似懸河,一氣呵成,中間全無停頓,容不得秦穆公插話,造成一種銳不可擋之勢,使對方不得不為之折服。所以清人馮李驊譽之為「筆舌之妙,真為國策開山」。
左氏在遣辭造句上也頗具特色。寫燭之武辭卻鄭伯之請,用了「也、猶、矣、也已」等嘆詞虛詞,口氣舒緩,把燭之武那種不滿、牢騷、使性、不得見用的神貌描摹得非常逼真。而寫鄭伯之言,全不用虛詞作停頓,一氣說完,急促緊張,把鄭文公的後悔、歉意和急於用人解難的焦急心情和盤托出,給人如聞其聲,如見其人之感。
本文摘自《古代文學精華》,原篇名為〈筆舌之妙 微婉多切——讀〈燭之武退秦師〉〉,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