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希望妳是個乖女孩，要妳安靜、害怕、知道誰是老大。

文／ab

每當人們說話時，都像是魔咒，他們使她失語，他們要她安靜。

「妹妹，妳燙捲髮喔？直髮比較好看。」拿包裹時，公司大樓的警衛說。

「哎唷，新衣服啊，不錯不錯，不過哥建議妳，下次可以買淡黃色的，比較襯妳膚色。」開會時，直屬主管說。

「妳怎麼買這個規格的？3C產品先問我啊，妳們女生很容易上當欸。」同事對著她的新手機說。

「公司派妳來啊？真沒誠意……不過見面就是緣分，簡報裡最好不要用粉紅色，這會顯得妳很不專業。我看妳不懂才說，妳同事應該是推妳來被炮。」在第一次見面的客戶面前，他說自己憐香惜玉，接著分享他牛津大學畢業做簡報的一些「淺見」，聊著更多牛津大學的校園生活。

小美人魚，我是小美人魚。꒱◔ﻌ◔꒰提醒著自己。

「小姐，一個女生吃這麼多不好喔，現在年輕人壓力大，我聽說過暴食症，還是妳是易瘦體質，我看妳很苗條啊。」買晚餐時，賣滷味的阿伯說。

「我不是跟妳說過泡麵跟湯要分開嗎？還有妳可以不要再去接睫毛了嗎？那個睫毛都掉在水槽裡會堵住欸。」在終於抵達租屋處的十一點，在家打了一整天電動的男友說。

꒱◔ﻌ◔꒰不知道如何反駁，因為她不知該如何指正一件沒有正確答案的事，但偏偏有人可以說得這麼確信。

在꒱◔ﻌ◔꒰的世界裡，絲毫不缺乏男人對她的指教。前男友也是愛說教的人，只是他學歷比꒱◔ﻌ◔꒰好、薪水比꒱◔ﻌ◔꒰高，論聰明……吵架時他常常對꒱◔ﻌ◔꒰說：「妳講話好沒邏輯，可以整理好再來論述嗎？」前男友常常在臉書發表只有兩個讚的政治小論文，可能他也是比꒱◔ﻌ◔꒰聰明的吧。

「乖啦」、「聽話啦」是前男友最常哄꒱◔ﻌ◔꒰的話，讓她活像個毫無抵抗能力的未成年少女，讓她失去發聲的資格感。

小美人魚，然後他會以「我的小美人魚」哄著她，因為他們是在游泳班認識的。

꒱◔ﻌ◔꒰在尋找下一任男朋友時，下定決心要找一個比自己笨的對象。剛開始，他一切都很可愛，年下男，待業中，擅長撒嬌與裝萌。「原來五月是繳稅的季節啊！」有時他的無知甚至會讓꒱◔ﻌ◔꒰有點心動。但是交往兩年，軟爛在家啃女友的年下男，也成了一天到晚碎碎念的男人。꒱◔ﻌ◔꒰安慰自己，哎，至少，他不會在吵架時戰邏輯，因為他的邏輯已經低到十八層地獄。

「嘖，台灣女權就是過太爽啦，我連吃個泡麵都要看老婆臉色，早知道我就不要投蔡英文。」꒱◔ﻌ◔꒰無視他，看了水槽沒洗的碗一眼。

至少她在這些混蛋身上發現，越無知的人，越愛說教。

究竟這個世界的標準是什麼？是什麼讓男人確信，他們可以毫無羞愧地指點任何一個女人。

꒱◔ﻌ◔꒰在多數進入社會的成年男性身上發現：他們希望妳是個乖女孩，引導妳接受成年男性的瞎妹訓練；他們的好意不請自來，他們的看法滔滔不絕；他們要妳安靜、害怕、知道誰是老大。

꒱◔ﻌ◔꒰發現自己只要面對這樣的男性，就會自動閉嘴，為了避免衝突，她下意識同意他們說的話，接受建議與責備，即便她在理智上知道這並不正常。在職場上與男人說話讓她備感壓力，這種情況越趨嚴重，她會避免與男性客戶通話、只使用信件溝通，甚至避免自己與男性的客服人員對話。

有一次，她在社群分享自己的影評短文，看到下方小學同學回文說「我看妳是沒看懂XD」時感覺理智斷線，卻只是加上笑臉的Emoji回覆「真的嗎但我很喜歡」。

꒱◔ﻌ◔꒰對自己感到生氣，因為她不知道可以對誰生氣。因此，她尋求諮商。

諮商室裡，諮商師眼神溫柔地聆聽著꒱◔ﻌ◔꒰，雖然他是個男人，但꒱◔ﻌ◔꒰努力地放下戒心，心想自己要是這麼挑剔就太不男女平等了，於是她努力地、一點一點說出自己的「症狀」。

「這不是病態喔，這只是因為整個環境壓迫妳做出這樣的反應，我們可以回頭想想看，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覺得自己說話總是看人臉色呢？」諮商師的肯定讓她的心防漸漸卸下。

꒱◔ﻌ◔꒰回想到小學時期，自己到小四都是拿校長獎，直到小五，她沒有拿到第一名，老師把她叫到教職員辦公室。

「乖女孩，妳知道妳為什麼這次沒有拿到校長獎嗎？」

꒱◔ﻌ◔꒰搖搖頭。

「꒱◔ﻌ◔꒰，妳所有學科都是第一名，但是在這次校長獎的導師評鑑中，唯獨自然老師沒有給妳滿分，聽說妳在課堂上頂撞老師？」

꒱◔ﻌ◔꒰搖搖頭，因為她沒有。老師說錯了實驗組的生物，她只是舉手告知。

「꒱◔ﻌ◔꒰，妳沒拿獎，不是因為妳不夠努力，而是因為妳不懂得尊重別人，尤其是大人，要給男生留點面子喔。說話要學習看場合，有時候，善意的謊言是很重要的喔。」

老師也是兩個小孩的媽媽，她也會對自己的孩子說「善意的謊言很重要」嗎？꒱◔ﻌ◔꒰在心裡猜測。

「妳知道小美人魚的故事嗎？」這是記憶中，她對老師最後的印象。

小美人魚，為了有雙能夠行走的雙腳，必須失去自己的聲音。

꒱◔ﻌ◔꒰對諮商師的告解越來越深，她開始說職場前輩與前男友的說教如何讓她開始懷疑自己。她告訴他，她只是想要表達自己的想法，安全地說出想出的話，她想知道自己有資格說話，就這樣。

「所以，你覺得我可以怎麼改變呢？」眼看時間只剩十五分鐘，她對諮商師拋出疑問。

「其實，妳能夠說出來，已經是非常了不起的事了，諮商不是為了逆轉，而是為了看見被防衛機制所阻擋的創傷。」話說到這分上，如果꒱◔ﻌ◔꒰還懷疑諮商師，那就真的太敏感、太刻薄了。

他推了一下滑落至鼻翼的眼鏡，繼續說：「有一點，妳可能不太清楚，男人們會這樣，並不是因為他們是男人，妳懂我意思嗎，恰巧我是男人，就讓我來告訴妳吧。」諮商師說。

꒱◔ﻌ◔꒰終於明白當年老師說的，好像現在才從那所小學畢業。老師是否也像小美人魚一樣，為了得到行走的雙腳，往後的人生，都得忍受如刀割般疼痛的每一步。

她知道自己其實是深海女巫，比起善良，去愛，她更想行使邪惡，以獲得自己想要的東西。她想奪取世界上所有權力與美貌，她想像烏蘇拉一樣去傷害別人。所以她將繼續閉嘴，保有聰明的祕密，然後她會等著，等待她可以使出黑暗魔法的那一天，她願望自己活得更惡毒，直到活成一句髒話，足以使那些不痛不癢的人感到不快。

在諮商室裡，꒱◔ﻌ◔꒰自覺像美人魚腳邊的泡沫，被襲捲與淹沒在這個漫長的黑夜之中。小美人魚的奇幻冒險，才正要開始。

※ 本文摘自 《不道德索引》，原篇名為〈深海女巫的魔法〉，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