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者舉手】立體的不完美,與隱晦的受難者:《鐵百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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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者舉手】立體的不完美,與隱晦的受難者:《鐵百合》

文/于翎

閱讀《鐵百合》的動機,是因從文案得知這是《蘆葦之歌》的小說版,而《蘆葦之歌》正是以二戰時期的「臺籍慰安婦」為主題拍攝的紀錄片。就在我以為全書將圍繞著這個議題撰寫故事時,開展在眼前的是位走過日治時期、二戰末期、國民政府遷臺、臺灣戒嚴時代,到今日民主自由的時代,一路秉持堅忍不屈的精神,和命運拼搏奮鬥的女性。

鐵百合》是我第一次閱讀台灣作家陳瑤華的作品,開卷起即對作者明快流暢的筆調產生好感,而作者在書寫主角的青春記憶時,又能以細膩且寫實的筆觸堆砌出舊時代的迷人風華,讓人不由自主地沉浸其中,跟著書中人物忽喜忽悲,深刻感受到身處動盪的大時代所無法避免的身不由己與種種無奈。

鐵百合》以一位自出身到年老都可說是高居「人生勝利組」的女性林燕里為主角,全書大部份的篇幅集中在燕里身上,既寫她對於身處的時代、接觸的人事物等各種看法,亦透過她的視角去旁觀本書的另一位主角阿昭的悲苦人生。燕里與阿昭這兩位年齡相仿的女性,因為出身環境的差異,不只出現先天條件的不平等,就連往後的人生路也同樣無法平等的並肩而行。一如本書文案的揭露,作者將阿昭設定為臺籍慰安婦的身份去探討這個議題。倘若直接以阿昭為主角進行創作,雖然可以將慰安婦遭受的迫害詳盡呈現在讀者面前,但讀者對阿昭的際遇所產生的觀感容易受限於同情憐憫。本書選用生長在富裕且教育開明的家庭的林燕里為主角,不僅能讓生活於現代的讀者迅速理解燕里這個角色,在揭露阿昭晦暗的南洋舊事時,讀者如同燕里得知真相的當下反應,深深感受到難以招架的衝擊。這種反差甚大的效果,既加強了閱讀印象,更激發讀者對慰安婦議題的重視。除此之外,這樣的書寫視角讓讀者不只將閱讀重心放在慰安婦議題上,更能全面的看到那個時代的女性,即便活在傳統觀念造就的牢籠中,依然堅持自己的理念奮力掙扎向前的堅毅身影。

回到《鐵百合》故事本身,本書以現代(西元2000年)和燕里記憶中的年輕時期(西元1939年起)交錯呈現,期間穿插幾段關鍵的日記內容作為解謎的鑰匙。燕里在書中初次登場時,是位年過七旬的優雅貴婦,雖然表面待人處事溫和有禮,但燕里的內心話和行為舉止皆不經意地流露出她的高傲與小心眼。隨後時序倒轉至燕里生長的日治時期,開始闡述她的脾氣源自於身為地主千金、父親寵愛的小女兒、品學兼優的模範生等光環的加持。

對我而言,燕里一直都是不討喜的主角。她出生在富家、享盡一般人無法擁有的豐厚資源,卻還是對現況不滿足,既想成為人見人愛、眾星拱月的焦點,又易嫉妒那些過得比她更好更幸福的人。為了收買人心、博得美名,燕里選擇隱藏自己真正的想法,時時刻刻以溫柔和善的假面具示人,口是心非的場面在書中反覆上演。然而正因為燕里是如此的不完美,才更顯得立體寫實,她的一言一行緊緊抓住閱讀的目光,並深植於讀者心中。相較之下,阿昭在書中的身影忽隱忽現,作者沒有特別著墨阿昭的內心戲,讀者僅能以阿昭的應對進退、神情變化去揣測她的想法。一如那些無法述說自己在南洋的遭遇的慰安婦們,既神秘隱晦又教人心疼不捨。

書名「鐵百合」取自故事中燕里初次認識的臺灣原生植物「鼓吹花」的正式花名:鐵炮百合(學名:Lilium longiflorum )。燕里嫌棄這個正式稱呼拗口,便以「鐵百合」稱之。鐵百合在書中具有多重意象──對燕里而言,鐵百合是她的初戀記憶;對阿昭而言,鐵百合的日語唸法讓她聯想到不願面對的惡夢;對讀者而言,鐵百合則象徵著書中登場的女性角色們在動盪的大時代堅韌不屈的形象。本書最終還留下一個待解的謎團,那就是燕里的初戀究竟是她一廂情願的少女情懷,抑或是有緣無份、徒留遺憾的未完戀曲?這部份就由讀者自行品茗與解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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