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果子離群索書】神明參戰!臺灣人最大的武裝抗日行動──《西來安魂》
1915 年,日本統治臺灣邁入第二十個年頭,南臺灣發生以余清芳、羅俊、江定等三人為首,率眾武裝抗日的西來庵事件。
這是日治時期臺灣人武裝抗日以來規模最大、犧牲人數最多的行動,也是臺灣漢人最後一次以武力對抗日本政權的行動,此後,臺灣人對日本的反抗運動,由武鬥轉為文鬥,以社會運動與政治訴求為主要路線,而日本的治臺方案也隨之改變,不再以強迫壓制為手段。
這麼重大的,特別的事件,不論稱它為西來庵事件,或余清芳事件,或噍吧哖事件,即使臺灣人知道的也不多,就算知道,相對於霧社事件的衝突經過與人物活動之有血有肉,對西來庵事件,綜合印象大概止於臺灣史書的片斷引介,感覺較為平面而不立體,概念化大於戲劇感。
這些缺憾,可望在讀過吳欣翰的長篇歷史小說《西來安魂》後彌補過來。小說把這段史事寫活了。
傳統看法,把西來庵事件定位為「利用宗教信仰,假借神力吸引教徒抗日」的行動,主其事者余清芳被當成神棍,他領導的是臺灣義和團式的愚民組合。於是,反日的訴求,民怨的根由,起事的意義,便在荒謬的譏諷中抵消掉了。
有些寫作者或表演工作者不滿意這樣的評斷,例如金枝演社推出的作品《西來庵》,導演王榮裕表示,那是一個人們會相信武俠和符咒的年代,是很多新舊價值觀在轉換的年代,一群人面對生存戰爭,用肉身抵擋日本人,精神可敬,「有人把他們當土匪、神棍,我認為是誤解,希望能為他們平反。」
從小信奉道教的吳欣翰,以小說表現西來庵事件,則從另一角度詮釋:「如果神靈真的存在呢?」
若設定神靈是存在的,所供奉的王爺真有神力,那麼在作品中至少得處理以下問題:
- 王爺對驅逐日本人的態度?王爺在起事中扮演的角色,是主動號召、指示或只是賜福?
- 王爺神到什麼程度?能否讓信徒刀槍不入,子彈會轉彎?
- 余清芳如何成為王爺乩身?如何眾望所歸成為抗日領袖?
- 余清芳有無可能假傳神諭?或僅止於傳話?
- 若王爺真的那麼神,何以起事失敗?
一旦接受有神論,處理相關區塊就頗費心思。
依吳欣翰的設定,臺灣人以武力反抗日本人,是真有神諭,不是假託。作為王爺乩身的余清芳是關鍵人物,也是抗日組合第一號領導者。他更不是騙人的神棍,而是真的擁有超自然力量。
事實上,余清芳是讀書人,原擬苦讀考功名,因臺灣易主而作罷,後來為謀生,學日文,當警察,但不得志,復因參與齋教活動而以聚眾罪入獄。出獄後,在西來庵成為王爺乩身。在回應日警質問時,他除了說明王爺上身時的身心狀況,並且表態對日本人壓榨臺灣人的痛恨。然而被問及若王爺號召抗日,響應與否?他表示自己只是傳聲筒,不能自主。
但另一方面,余清芳不只是神明附身的乩童而已,有人勸勉他,王爺不上身時,他也是眾望所歸的精神領袖,他必須擔負這個責任。
《西來安魂》是好看的臺灣歷史小說,把江定寫得活是其中一大原因。小說把他的性格、事蹟,寫到活靈活現,如在目前。
江定是游擊英雄,戰力值高,強過余清芳。日警檔案裡他已死去,但實際上他躲在山上打劫,十三年來,他善用地形,出沒無常,簡直是林少貓的山地版。
江定是得人心的英雄,上百名死忠部屬跟隨他,山區附近民眾也相挺。江定這一群人頗有水滸英雄之勢。
儘管如此,形勢比人強,固然山上據點易守難攻,但與日本槍堅砲利相比,資源不對等,一旦遭封山,食糧匱乏,生活困頓,撐不了太久。與余清芳合作事屬必然。
江定也信奉王爺,余清芳成為王爺乩身,廣為人知,兩者一拍即合,江定讓出指揮權,然而攻擊發動後,爆發雙方意見不合的問題,顯然,江定的戰略思想是對的,奪取武器是當務之急,而非如余清芳廣召人手。徒手抗炮,人多何用?
但余清芳相信有神力相助,發給避彈符,人身可保。又可望獲得來自中國的跨海援軍,大事必成。如此一廂情願,敗事有餘。江定是真正會打仗的人,卻因王爺信仰的因素而將指揮權讓給余清芳。讀到這邊,一聲長嘆。
《西來安魂》角色多,不限余清芳等三人,日警、漢警、廟方神職人員、日本行政高層,都占了相當篇幅,對事理的質疑辯解交由這些角色以對話表現。整部小說頗多對於政治、經濟、宗教和文化的省思。
而串起整部小說的,是看似不起眼的牛奶吉。送牛奶的陳清吉藉由送鮮奶探聽情報、傳遞訊息。他事發被捕,出獄後將遭日人毀壞的西來庵重建,身後獲西來庵主神賞識,封為部將,後人雕刻金身奉祀。
作者把牛奶吉受封一事寫進小說,古今交會,喻示傳承下來的,不只是宗教情懷,更有扺抗強權的理想與精神。
《西來安魂》書名取得好,一語雙關,是西來庵事件受難者不屈的魂魄,也是以反抗精神,為臺灣犧牲,歷代英雄的安魂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