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朱宥勳是「事物原理」宅宅
「我跟你說,散文其實很有趣。你看我們讀小說,不會假設小說裡講的是真的,但讀散文,往往會假設散文裡講的不但是真的,而且是作者本人的經歷。這不見得是事實,但我們就是會這樣假設」朱宥勳一邊說一邊比劃。
「真的耶,這樣兩種形式的區分就很清楚,好酷」
我本來對散文毫無興趣,為了騙我去讀,朱宥勳無所不用其極。他知道這樣有效,因為他知道我們倆都是「事物原理」宅宅。
讀完《只能用4H鉛筆》,我更確定這一點。
朱宥勳用分析的眼光看世界,什麼東西都不甘於體驗,還想進一步了解背後運作模式。書裡有段寫他小時候想當醫生,不是因為大人都覺得當醫生很棒,而是因為他覺得看醫生很好玩。
看醫生有什麼好玩?朱宥勳這樣描述他有次手術打麻醉:
「我感覺到腦袋裡面有一條黑線,從最頭頂之處往下沉。⋯⋯它每下降一公釐,我的腦袋就有一部分失去作用。思考,記憶,語言,意志,感官,我對身體的宰制⋯⋯」〈看醫生遊戲〉
「為什麼意識不是直接消失,而是逐漸消失,且照著一定的類型和次序?這難道不有趣嗎?」朱宥勳的麻醉體驗,或許類似於古早哲學家說的「內省」研究法:人往自我內心省視,試圖找到關於認知、思想、經驗、心智本質的線索。我是哲學系的,我小時候並沒做這種事,或許有些事情只有古早哲學家和朱宥勳感興趣。
哲學家的內省研究推動了哲學史進展。例如笛卡兒「我思故我在」洞見,壯大了實體二元論陣營,他們認為心智和物質是截然不同的兩種東西,共同組成人。這想法部分類似於亞洲傳統信仰,認為人是由肉體和靈魂組成,兩者各自獨立存在。
在20世紀中葉之後,心腦同一論崛起,這理論有相當重的化約傾向,認為你就是你的腦,不多不少,你主觀感受到的一切視覺、聲音、觸感、思維,都是你的大腦狀態。換句話說,當你內省,這並不是一個獨立於身體的心智在運作,而是一個物質的大腦在跑神經訊號。化約論強調複雜的現象可以歸結於更簡單的原理,此傾向鼓勵了好幾個世紀的人類學者前仆後繼搜尋世界上可以歸類存檔的分類和規則,產生了元素表、牛頓力學,以及我們現在眼見的幾乎所有科技進展。
人類文明累積至今,要發現新的未整理的原理,越來越不容易(我的邏輯教授曾經抱怨,「要是我早出生三十年,那個什麼什麼定理,搞不好就是我證出來的!」),但就算重新發明輪子,也是智性的樂趣和成就,自己做的輪子未必最圓,但對你來說,一定相當可愛。《只能用4H鉛筆》裡充滿這類「原理探索」,例如朱宥勳講他小時候手肌肉有點問題,握筆力道難以控制,非常辛苦,因此痛恨寫字,能少寫一字是一字:
「『中國人』是一個完整的身分,正如『學生』也是一個完整的身分一樣,何必多寫一個『好』?那可是六劃呢!」〈只能用4H鉛筆〉
在前述〈看醫生遊戲〉一文裡,他也描述自己小時候打點滴的經驗:
「我現在的心跳,大致與點滴的頻率相同」〈看醫生遊戲〉
朱宥勳顯然不滿足於得到假說,還進一步嘗試用自己的身體印證,於是他開始玩點滴刻度,看看心跳是否真會隨之改變。(※警告:請勿在家模仿,在醫院也不行)
不過他其實也不滿足於印證假說,若掌握了什麼原理,他總是想要挑戰以自己的語言刻畫出來,讓人了解。他過去十年的文學教育成果,就是這樣累積出來的。文學體驗往往涉及個人,不好分析,運動的體驗也一樣。朱宥勳後來跟著教練學拳擊,發現許多東西難以言喻:
「然而長久下來,卻漸漸能體會他的『不想講』,因為有些東西真的沒辦法講清楚,必得自己體會一次。」〈拳腳的應用題〉
不過當他真的親身經驗,卻又會忍不住訴諸言語:
「因為勾拳的力道,是來自腳尖到腰部的扭力,如果沒有『勾』起來,形成足以承受全身之力的結構,便會從最脆弱處斷折。也就是說,要是我發力正確,我會先把自己的手肘打斷,不需要靠任何工具。」〈拳腳的應用題〉
《只能用4H鉛筆》寫了很多面向,包括身體探索、異男經驗、被迫學習品味,以及文化貧乏區域如何重複演化出創作社群,然而對我來說這之間一以貫之的視角,還是一個「事物原理」宅宅的眼光,試圖用能掌握、印證、操作的規則,來理解面前的一切。
當然,人類的智性野心不見得總是順遂,或者應該說這條路註定充滿坑洞、死胡同,以及重新發明的輪子。但我從這本書的寫法感受到的,和我做為哲學工作者的體驗相當一致:智性活動的過程比結果重要,即便一個探究計畫的結果不如人意,它的過程依然往往引人入勝,並且讓你獲得一些專屬於你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