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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admoo編輯團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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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朱宥勳

我第一次有了成為「作家」的實感,並不是在出書之後。事實上,出書本身帶給我的感受,一直都有種模模糊糊的虛幻感,感覺不到自己在那之前、之後有何不同。過了好一陣子,我參加一場網路書店辦的活動,和某位年輕的出版人聊了起來。說到一個段落,他問:「我最近要出一本很有趣的小說,想請你掛名推薦,你願意嗎?」

掛名推薦?我腦袋立刻浮現了買過的那些書。書的封面上,總是會有一排名家、名人的推薦。

那時候我才二十三歲,對這一切極沒有抵抗力,立刻被受寵若驚的感覺包圍了。當然,多年文青的矜持,還是讓我做出了不喜形於色的努力,但內心的判斷力已經全失了。我盡力維持淡然輕鬆的語氣,說出來的卻是:

「好啊,應該沒有問題。」

要到很多年後,我才明白這句話的菜味有多濃。重點不是我有沒有在表情或語氣上矜持,重點是我不可以在狀況還不明朗的時候,就輕率答應任何事情。當時的我是在外表上矜持,內容上讓步;但真正老練的人,反而會在外表上熱情,以掩飾他在內容上從未做出承諾。勉強慶幸的是,從我現在的角度看過去,那位年輕出版人雖然比我有經驗,但心地純良,所以沒有趁機拐我什麼嚴重的東西。

回家之後,我收到了那本「有趣的小說」的電子檔。這是我人生的第一個掛名推薦,自然是興致勃勃地打開書稿。才看了不到十頁,我心底就暗叫不好。咬著牙花一個下午讀完,我完全確定了。

這篇小說爛死了,是我此生罕見的爛。

但是,我已經答應要推薦了。

我不知道要怎麼反悔。我不知道能不能反悔。

後續幾年,當我多看了幾本該出版社的新書,我才認清:那位出版人在其他地方很有才華,但不知道為什麼,對小說的判斷力就是跟我不對盤。但當下我並不知道,那時該出版社也還沒幾本書,我也菜到不知道該怎麼處理自己亂答應的掛名推薦。於是,在我茫然無措、甚至因為怕丟臉而不敢問人的一路擺爛下,我的名字終究還是被掛到書封上了。

這是我的一段黑歷史。說出黑歷史,是覺得這段小故事還頗有一點教育意義,可以來談談「推薦」的一些眉角。

「推薦」的三種類型

在書封上面掛一排「推薦」人名,以此吸引讀者買書,這種行銷手法不算太古老。據說,台灣最早用這種手法收穫奇效的文學書,是一九九六年朱少麟的《傷心咖啡店之歌》。我不確定這是不是最早的,不過我在閱讀一九八○年代以前的作品時,確實很少看到現在這種布兵排陣的格式。總之,這種方法一開始非常有效,因此每本書都會做。但是到了我二○一○年出書的時候,它已經是一種「基本上沒有效果,但大家還是加減做」的行為了,純粹是聊表心意、讓作者開心而已。

但是,在沒有更好的理由廢除它之前,「推薦」大概還是會一直留在出版的標準作業流程裡面好一段時間吧。而當你成為作家之後,被邀約「推薦」也會成為日常的工作之一。

「推薦」大致可分成「掛名推薦」、「推薦語」、「推薦序」三種,是用「你需要為這本書寫多少東西」來分類的。一般來說,標準的流程是編輯會在新書出版前一個月或更早的時點向你提出邀約。有的出版社會在第一封信就附上全書電子檔,有的出版社則會先給「新書資料卡」的檔案,讓你先看看對這個題目有沒有興趣。比較有經驗的編輯,也會在 email 裡面押上最晚的回覆期限,以免你拖到書都送印了才突然答應,讓大家很尷尬。

當你收到邀約時,最保險的回應方式就是:「謝謝您的邀約,請先讓我讀讀看。」你可以答應要讀,但不要立刻答應推薦,這就能避免我小時候的那種尷尬。而當你讀完真的不喜歡,或者你一看題目就不喜歡,請謹記「沒時間」三個字永遠是你的好朋友,放心婉拒下去。當然,如果你夠信任對方、或者比較熱心一點,直接跟對方說明你為什麼不喜歡此書,也可以達成一些有益的交流。但請注意,大部分的作家和編輯都非常溺愛自己的孩子,一誠實下去會有什麼後果,可能是很難預料的。
三種推薦方式各有不同的酬勞行情:

「掛名推薦」只出名字,你不用寫任何東西,只要說 “yes I do” 就好了,因此只會在出書時獲贈新書一本,充當酬勞,不會有任何金錢報酬。

而「推薦語」則需要你寫一句話或是一、二百字的短段落,這裡的行情就比較不整齊了。有的出版社一樣只會送你一本新書,沒有稿費。有的出版社則會給出一字兩元、或者一則三百至五百元不等的稿費。因為需要的段落比較短,所以稿費算起來也沒多少錢,作家通常也不會在此處計較。

「推薦序」就是最有規模的推薦方式了,一般來說,出版社會希望你撰寫一篇兩千字上下的文章,來說明你為何推薦這本書。推薦序的基本行情是一字兩元或更高(當然也要致贈新書一本),端視出版社的財力和方針而定。推薦序因為內容量大,在後續的行銷上有很多用途,比如可以截出句子當封面文案,也可以全文貼在網路上、供媒體轉載,因此你若收到邀約,在稿費上就不必客氣,未到行情價你就直接喊上去吧。

「推薦」的連帶意義

從行銷的角度來看,找你推薦,主要是要跟你「借名字」和「借內容」。純粹的「掛名推薦」只借名字,「推薦語」和「推薦序」就是也借名字也借內容。所以,在答應是否推薦時,請特別注意:一旦答應了,你的名字就會跟這本書綁在一起,有時會需要概括承受風險。

比如在二○一四年,我推薦了何敬堯的第一本小說集《幻之港》。平心而論,這本小說的文字不太好,但他的切入點在當年是很新的,我覺得是很不錯的創作方向,所以願意推薦。但在二○一七年,有讀者發現此書若干篇章,似乎是抄襲宮部美幸的小說,同時也陸續開始有人詢問我的意見。我個人對日本推理非常不熟,沒讀過宮部美幸,找了相關的文本來比對,發現還真的是抄襲,於是發了一則聲明。同一時間,我也知道有推薦此書的作家直接嚴正要求出版社改正、甚至拒絕在下一刷繼續掛名。

我和其他推薦人採取的行動雖然不同,但意義是一致的:既然我們掛名推薦,就有不能逃避的連帶責任。以抄襲這種狀況來說,推薦人只要沒辦法讀過全世界的文學作品,就一定會有視野盲區,但這仍然不能完全免除推薦人的責任。

所以整體來說,「受邀推薦」雖然在象徵意義上,代表你是個咖了、有人會找你了,但衡諸勞務、酬勞與風險,其實是一種很不划算的工作。特別是純粹的「掛名推薦」,你得把書看完才能避免風險,可是嚴格說起來你什麼都沒賺到。如果剛好是自己想看的書,等於有人免費送你,確實不錯;然若不是,那過程就會滿惱人的了。

這也是為什麼,實務上有些作家會直接拒絕掛名推薦的邀約,要邀就至少是推薦序以上,起碼還有稿費。而在這個制度下,我見過最有創意的操作方式,是來自「弟弟」朱家安的「糕講堂」。當有出版社找他推薦書籍時,他會直接撰寫推薦序或專欄文章,確保閱讀之後的稿費收益。接著,他會跟出版社合作,舉辦與該講題相關的收費講座「糕講堂」,延續利用閱讀內容。

當然,也有一些推薦邀約是非常令人愉快的,特別是在被自己喜歡的作家點名的時候。比如在這幾年,王鼎鈞、曹麗娟、聶華苓這幾位前輩重出舊書的時候,我都有收到出版社的推薦邀約,這種時候我就會表現得比較失態一點,甚至會直接在回信裡面寫到「這是我的榮幸」之類的話。畢竟究其本質,推薦就是一種「你的名字和誰站在一起」的活動。

你的名字,會因為你成為了作家而有重量。這當然是社會建構、讀者賦予的,也是你用天賦和努力換來的東西。我們不必過度自誇,但絕對值得珍重。

※ 本文摘自《作家生存攻略:作家新手村1技術篇》,原篇名為〈你的名字:掛名推薦、推薦語、推薦序〉,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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