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想治好動物,卻被當作搶錢的土匪
文/綦孟柔
英國有份調查顯示,獸醫師的自殺率是一般人的四倍,並且是職業相近的醫師、牙醫師的兩倍。在臺灣,近年也有不少同業選擇結束自己的人生,有些是因為生活壓力、情感問題,但大部分與工作造成的失落相關。
幸運的是,新一輩的獸醫師已經意識到此危機,透過降低工作時數、專業分科、培養個人興趣、尋求諮商管道等方式紓解。
只是,個人改變了,大環境的變化卻不大,多數帶著動物就診的民眾對於醫療的想法仍如同從前。
在臺灣因為有健保,區域醫院只需付一百到三百元的掛號費、急診四百五十元,如果需要手術或住院,皆有健保給付,若不特別選擇自費項目,幾乎可以說是人人都上得了大醫院。
自有健保以來,這樣的觀念根深柢固近三十年,連帶地嚴重影響了獸醫界的收費標準。為了避免被說是坐地起價,每個縣市皆有獸醫師公會訂定的收費準則,內容上呈到當地的動保處或防疫所核備後執行。
舉例來說,臺北市獸醫師公會收費標準是:一般掛號費上限兩百元,一般診察費上限為五百元,住院費用按照體型是五百至兩千五百元一日,另外還須加上每日照護費、住院期間檢驗費、治療費等,所有檢驗及治療的費用皆分別計算。
飼主說:「我看病都沒這麼貴!」
儘管項目及費用一一清楚地標示出來,但飼主仍常常在繳費時,被金額嚇一跳。大部分的人會一邊說「我看病都沒這麼貴」,一邊把費用繳清。也曾遇過有人直接破口大罵:「你們是在搶錢嗎?我有說住院期間要驗血嗎?我有同意要這項治療嗎?你們這樣不行啦,這個費用我不要繳!」先前請他簽名的住院同意書形同一張廢紙。院方遏止不了,最後不得不請警方出動才結束這場鬧劇。
還有飼主是看到金額後,儘管神情不滿,但不發一語地繳清了。接著卻收到飼主上網對診所留下負評,並留言:「不過是看個病、開個藥,也要幾千元。要帶動物去這家醫院的人請三思,沒有三張小朋友是走不出來的。」
這樣的言論因著網路上發言不負責的人壯大,使得獸醫師站上被公審的位置。強硬派的獸醫師會直接回嗆,內向派的獸醫師則把委屈往肚子裡吞,無論解釋與否,雪球都越滾越大。
其實會主動選擇獸醫師這條路的人,大多是不喜歡或不擅長和人互動,很容易專注在動物身上。看診的時候,獸醫師的眼裡往往只有診療檯上的動物,思考牠需要那些診斷及治療才能從病痛中解脫。這麼一來,更加可能得罪某些飼主。
想治好動物,卻被當作搶錢的土匪
然而,飼主和獸醫師不該是敵對關係。動物不會說話,有賴細心的飼主在問診的過程中,為獸醫師縮小檢診的範圍。
但若遇到一問三不知的飼主,我們勢必得從動物身上找答案,於是可能發生這樣的對話──
獸醫師:「外觀看起來沒有太大的問題,這樣的症狀,建議要幫牠照X光。我們會拍兩張不同角度的,成為一個立體的結構才能夠判斷喔!」
飼主:「多少錢?」
獸醫師:「兩張加起來是一千元。至於之後是否需要其他的檢查或治療,等拍完片子才有辦法知道。」
飼主:「蛤!拍個X光也要一千元!」
有時還會需要進一步使用超音波(大概八百到一千五百元);若想知道更完整的身體狀況,則需要血液檢驗(一千五到兩千五百元之間);後續治療的費用要看當天的檢查結果,另外計算……
聽完價格之後,飼主表示:「不用了,這些檢查都不用做。醫師,請你開個藥就好了。」
結果回家沒幾天,動物當了小天使,飼主回頭留下難聽的負評:「獸醫什麼都不知道,光叫我做昂貴的檢查,連動物生了重病都沒發現!」
飼主有經濟上的考量,我們完全能體諒。畢竟醫療本來就是昂貴的服務,硬體如設備、儀器,軟體如獸醫師的養成,皆需要龐大的成本與時間,動物醫院唯有收取合理的費用,才可能營運下去。
真正令人挫敗的是,身為獸醫師的我們為了醫治動物,認真地提出解決方案,卻被認為是想搶錢的土匪。
獸醫師的一劑強心針
不過轉念一想,在如此不友善的環境下工作也是一種樂觀的訓練,難得遇到好飼主就教人開心很久。
我有幸遇過一位養了許多寵物鳥的飼主,數個月以來,他都為家中同一隻虎皮鸚鵡皮皮掛號,每回皆是同樣的症狀:排飼料便。
如果在鳥的糞便裡看見完整的飼料,表示消化系統出問題,以致無法磨碎、消化吃進的飼料,無法吸收營養。此外,皮皮每回排出飼料便的那幾天,體重都迅速下降,這對於一隻體重只有三十幾克的小鳥來說絕非好事。倘若未密切地妥善照顧,病鳥可能會在幾天內死亡。
這位飼主每次上門,都感受得到他對皮皮的關心和用心。但經過反覆幾次給藥仍無法根治,我建議讓牠吞顯影劑進行影像檢查,至少能看出腸胃道結構是否異常。
聽我一一說明檢查過程中會有的風險後,他點頭同意:「就這麼做吧。請醫師盡量救牠!」
檢查發現,皮皮有很高機率是罹患「前胃擴張症」。這是一種由波納病毒導致的疾病,主要會影響神經系統,包括腦部、消化系統等,以消化系統的症狀最容易被察覺,如糞便中有未消化的穀物、體重下降等。但是不易確診,從臨床症狀到照X光、做血液檢查,還要採集羽毛、血液等樣本檢測,也可能最後是白忙一場。
仔細向飼主說明後,我也慎重地告知:「這類疾病目前沒有根治的可能,只能靠支持療法,也就是皮皮出現哪些症狀,就給牠相對應的藥物,並確保牠妥善獲得營養以維持生命。另外,」停了半拍,我繼續說:「也要做好心理準備,牠有可能在很短時間內病情惡化……」
飼主沉重地點點頭,未發一語。
不過他確實把我的話聽進去了。回家後,他早晚定時為皮皮秤重並餵藥,記錄糞便型態,體重下降則額外補充營養;回診時,我依據他詳細的紀錄表調整藥物。皮皮比我預估的多活了將近一年。
突然有天在回診前,接到飼主的訊息:
綦醫師,皮皮今天早上突然從站棍上掉下來,我立刻抱起牠,但牠癱軟在我的手中。我很傷心,不過也謝謝綦醫師及醫院在這段期間的用心治療。我代替皮皮謝謝大家。
不需要什麼大禮或五星好評,這段訊息就是每位獸醫師的一劑強心針。
任何醫者都不是神,但我們盡力在每位病患受苦期間,減輕牠們的痛苦,並與照護者站在同一陣線,面對困難的疾病,做好心理準備。我想,這就是醫者所能為患者做的。
可以遇見這樣的飼主,我和小鸚鵡上輩子都燒了好香吧。
※ 本文摘自 《傷獸之島:我當野生動物獸醫師的日子》,原篇名為〈生命令人著迷,也令人畏懼 壓倒獸醫師的最後一根稻草〉,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