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每個「酒鬼」的故事都是相像的⋯⋯
文/郭艾珊
去過了許多不同「場次」,聽了許多成員的故事,來自不同背景,唯一相同的是酒鬼的身分。在逐次傾聽中,我慢慢發現,每個喝酒的故事都是相像的,但酗酒的故事則各有各的起頭。特別在小 AA 當中,我發現女性酗酒的起因,大多來自各種不同層次的依賴:對完美、對認同、對感情……等等,這和經濟能力或社會地位無關,比較像來自過分在意社會眼光,而加諸自身的內心壓力。
講到「第一杯酒的魔力」,每個人描繪的情境不同,但那股吸引力之致命,一說在座眾人皆能理解,而「只有酒鬼可以理解酒鬼」這句話在聚會當中,一再被驗證。
成員說:「每天下班,就想著誰都不要找我,走到家中巷口的便利商店,閉著眼睛都能找到放高粱的角落,結帳時店員也不用問有沒有載具,我比打卡還準時。回到家,打開那瓶,我這一天的辛苦奔波都值得了。」
另一個成員:「你還能等到下班?我從辦公室櫥櫃拿出來就喝了!」
大家一哄而笑:「那是因為你是老闆,有自己的辦公室!」
不同於日常生活裡其他的誘惑,它如此美麗、神祕而真實,專屬於你,只等待你,於是懷念起曾經和它單獨共處的美好,全世界只剩你和酒精,一股琥珀色的薄幕隔絕了世間喧囂,安靜沉穩地在酒海裡飄蕩。
至少在醫院裡,我不是罪人
蔡小姐是小公司老闆,近年現金流出問題,周轉失靈,經常需要應酬斡旋,不知不覺中,除了夜晚需要酒精陪睡,白天接到討債電話,她也常從櫃中拿出原本要致贈客戶的威士忌,一醉解千愁。
酒精藏在何處?又不是每個人都像蔡小姐有自己的辦公室,於是各種深具創意的藏酒方法紛紛出籠。馬桶水箱屬於中度等級,床底下簡直是怕人找不到,衣櫃裡是所有人的首選,但要小心不要忘記沒關好的紅酒瓶,曾經有成員一把打翻,整櫃衣服被染成紅色。各式藏匿點包括:洗衣機後、冷凍庫(伏特加不會結凍)、鄰居鞋櫃(要找他們永遠不會穿的那一層,進門前打開喝一口)、大門盆栽後……各式各樣既符合動線又融於日常的藏匿處,卻也因為酒味被家人發現而一再被清掃,彷彿 CSI 辦案一般。我聽過最有創意的藏酒方法是,將繩子垂下窗臺,進家門前在樓下先用繩子綁住酒瓶,進房間後再緩緩拉上——得手!今天一整天「安全」了。
至於為什麼要藏酒?因為關心我們的家人會檢查,可能是老父老母,可能是伴侶,也可能是兄弟姊妹。這就聊到另一個共通處,霸凌家人是我們的專長,躲進房間,酒瓶一開,外面的世界天塌下來我們都不理了,因為知道家人一定會忙收拾,這種不把別人當人看,不管他人死活的心態,難道不是霸凌嗎?
家人,可能是正在身邊苦苦守候我們清醒的人,也可能是誘使我們一再以酒精逃避的源頭。許多成員因為和家人相處不睦,選擇以酒精封閉自己;也有些成員從小在酗酒、暴力的成長環境中,耳濡目染,就算再三警戒自己不能重蹈覆轍,終究在成長的某個節點中被誘發,逐漸依賴酒精,成為癮症。但家人依舊是許多成員前來聚會的動力,有些人是為了不再讓自己成為累贅,有些人是為了擺脫控制,甚至有伴侶、姊弟偕同參加,希望走向清醒之路。也因為酒鬼對家人的影響,甚至與酒精對成癮者自身的影響不相上下,除了針對酒精成癮者本身的「戒酒無名會」,也有針對家屬的互助團體,而互助團體的首要原則時常讓不了解箇中原由的人震驚,竟是要家屬「放下」——讓酒鬼去喝,不要藏酒,也不要幫他善後擦屁股,讓酒鬼自己面對清醒後的一切。
沒錯,放下。
酒鬼們清醒後的一切,包含自行搭車去急診室,和公司告假,處理房間的雜亂與酒瓶,面對戒斷期的各種生理混亂與不適,可能長達一到兩週的失眠,以及當中各種因為長期營養失調而出現的症狀——落髮、腸胃不適、食欲不振、口角炎……甚至黃疸。這些種種,都必須訴諸專業醫療,以及戒酒無名會成員的幫助。
家人只能學會放下,觀察,照顧好自己,其餘的,一律幫不上忙。
曾經有被家人強制送醫的成員,辦完出院手續後第一件事情,便是到便利商店採購,回到酒精的懷抱,在計程車上邊報平安邊開喝。回到家後,家人氣餒又憤怒,索性將大門反鎖,不讓成員出門,三餐像牢飯一般送到門口,堪比 COVID-19 隔離的處置。但看得住一時,看不住一世;不出一週,成員便趁家中無人,踹破房門,再出去採買,等到家人返家,又是一片杯盤狼藉,只能氣得再將她送入醫院。
這個成員,我們叫她阿玉吧。
我問阿玉,都已經出院了,為什麼還要把自己搞成這樣,又被送進醫院?阿玉一年起碼十進十出,已經是幾間醫院的精神療養常客。
「醫院裡很安全,我買不到酒,裡頭的醫生和護士也和我很熟,我覺得安心。比起在家裡一天到晚被唸,怎麼不出去找工作,怎麼不交男朋友,還不如在醫院裡面,定時定量,吃完三餐過一天。」
聽起來荒謬,我卻能理解,回想到幾年前我在榮總等待黃疸指數下降的療養生活,在醫院亮白色的燈光下,一切都如此澄淨清楚,我只是個需要被關照的病人,醫生、護理師關心的只有我的健康。除了靜養之外,一切外在的壓力、責任、眼光都不需要承擔。
更重要的是,在醫院裡,我是個病人;回到家中,我是個醉人,也是罪人。
我們都可能再「跌倒」
聚會雖然定期舉辦,成員卻不一定每次都到齊,因為這裡完全是自發性參加的組織,不點名,沒壓力,想來就來,不能來,也不用請假。COVID-19 疫情開始後,我們改為線上聚會,參與的人數竟比實體會議還多。或許線上會議是更方便匿名組織運作的一種方法,不需要在公共場合出現,誦唸藍色大本,分享私密經驗時也不用擔憂隔壁桌客人的眼光。
有時,會有成員好久沒出現,大家心知肚明,這個人可能又「跌倒」了。第一次聽到成員說:「某某某跌倒了,要休息一陣子。」我還以為某某某是真的骨折受傷,後來才知道,跌倒指的是「復飲」,也就是再度開喝。然而,對於跌倒再回歸的人,大家完全不當一回事,彷彿這人不過是休假了,或臨時有事不能參加,一句「你回來了」、「你還好嗎?」都沒有。只要當事人不提,「跌倒」這件事便彷彿沒發生過。
每個人都有可能「跌倒」,這在所難免,重點是:下一次我們還爬得起來,還回得來。
酒鬼的故事雖然相像,但個人有個人的課題。我觀察到,雖然參與戒酒會,還是有些成員持續每日飲酒,也有人依靠戒酒用藥,控制飲酒量,這困惑了我好一陣子。難道這是一個允許酒精存在的組織嗎?
後來資深成員告訴我,視個人生理狀況,也尊重個人選擇,有些人仍然維持少量飲酒的習慣,也有些人心知肚明,也經過無數次的驗證,一旦沾酒並不可能停下來,非到喝掛不可,而這些人便明白要保持清醒,只能滴酒不沾,沒有中間的選項。
仍然保持每天一杯紅酒的吳小姐,是金融業的女強人,一雙迷人長腿,高䠷的體格,外在條件優越,但偏偏常栽在感情漩渦中,每次聚會,這都是她發言的重點。
「我知道自己不會追酒啦,再怎麼樣也不會讓自己喝到像以前一樣掛掉,為什麼?我沒結婚,自己住自己活,家人不管我,現在也沒男人,掛掉了誰照顧我?我每天上班,要經手上千萬的期貨交易,搞砸了我也賠不起。你們這種會追酒會讓自己掛掉的,就是再怎麼樣都多多少少有照顧你們的人,像我這種孤家寡人,要追酒只能面對兩種後果,一種就是掛得有夠慘,沒人送醫院,自己死在家裡,另外一種就是自己賞自己嘴巴保持清醒啊,不然怎麼辦。」
當我們笑稱她是工作狂時,她大方承認:「我很愛錢,我很愛慕虛榮跟生命,我承認啊!錢多好,賺錢可以讓我享受到一切,愛怎麼花怎麼花,我不會讓喝酒影響到賺錢這回事。」
這麼簡單明朗的生活觀,我非常佩服。
心中的匱乏只有自己知道
另一位資深成員張小姐,告訴我:「其實來聚會的人,除了酒癮,大多還有別種癮。有的有食癮,有的有工作癮,有的有男人癮,連運動都會上癮。而且當酒癮控制住後,有些人會產生癮症轉移的現象,所以我們都要很小心自己的身心狀況,對任何事物的投入,過與不及都不好。」她在參加 AA 之後,保持清醒長達五年,這中間曾經轉成食癮,用甜食來填補對酒精的渴望,結果一年內體重上升了十公斤。在積極控制飲食後,現在她每週運動五次,並定期擔任盲人慈善基金會的義工,將精神轉移到奉獻與幫助之上。
講到男人癮時,吳小姐忍不住插嘴:「這世界上所有人都有某種癮症吧,酒鬼還算有救的,知道依賴酒精不好。你說對成功上癮的人怎麼辦,世界上沒有人會說他們不對,欲望與能力失衡了,心中的匱乏只有自己知道。」
當時,我已經參加聚會長達一年之久,每週一次的談話,從誦唸十二原則開始,到分享個人生活經驗,最後以《安寧經》結尾。一次一次,唸完「上蒼,請賜我安寧的心境,接受我不能改變的事實,請賜我勇氣,改變我能改變的,並賜我智慧,識別其中的差異,按照祢的意思去做。再來,再來,再來」後,我覺得全身被滌淨,心情平靜妥貼,這是一個不加評斷、完全開放的港灣,這裡的人了解彼此,不管任何酒鬼犯過的錯事、蠢事、瞎事,說出來只會得到共鳴,不會有任何責備或驚異的反應。
從第一次參加 AA,到正式向外界承認自己酒精成癮的問題,拒絕飲酒,我的心情逐漸從羞恥轉為平靜。但,不可諱言,面對外界眼光,自己還是會緊張,偶爾心情低落時,也會聽見內心黑暗的聲音,在譴責自己,而這些外界給的心理壓力,就是為何必須依靠團體支持,而非單打獨鬥的原因。
在 AA 裡,我逐漸康復、強壯,認識自己是什麼樣的人。
我開始愛上這樣的節奏、這樣的環境,這個充滿理解與接納的家庭,卻沒有親情的羈絆,自然沒有罪惡感的負累,我們是一群日常生活中完全沒有交集的陌生人,只有在戒酒的世界裡是互相扶持的同路人。我真心覺得僅需要定期參加聚會,就可以完全擺脫酒精的糾纏,徹底成為一個清醒的人,卻沒有注意,酒精是個狡猾難纏,必須長期斡旋的對手,也是一種慢性疾病。酒癮患者就像在走鋼索的人,需要從身、心、生活習慣、價值觀上分分寸寸、方方面面的調整,才能永遠在鋼索上保持平衡,不再跌落被酒精控制的萬丈深淵。
這時的我還不知道,一年的清醒資歷太短,不足掛齒,也不知道遠離酒精是終身的課題。
有了病識感,進入無名戒酒會,只是拿到戒酒的門票,在還沒有走過「十二步驟」,全然承認自己的無能為力,徹底檢討自己性格中的缺陷,那些導致我對事物產生依賴、成癮之源頭,「跌倒」之路,指日可待。
※ 本文摘自 《我這麼幸福,為什麼還需要灌醉自己?》,原篇名為〈每個喝酒的故事都是相像的〉,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