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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墨西哥的旅行,足以改變一個人的一生

文/約翰.史坦貝克,譯/鄭襄憶

《世人遺忘的村莊》是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史坦貝克另一部簡單、短小且動人的作品,故事發生於一九四○年左右的某個墨西哥偏僻村莊,情節圍繞著原住民男孩胡安.迪亞哥,以及孩子們接連莫名生病死亡而展開。

這個故事情節簡單,寓意昭然若揭,講的是傳統醫療與現代醫療的衝突。廣義來說,它是所有新舊勢力衝突的原型,與我們今日的生活息息相關。當我們為新冠疫苗該不該打、ChatGPT是神器或詛咒等問題爭論不休時,《世人遺忘的村莊》讀來格外心有戚戚焉。

書末,且佔用些許篇幅,淺談故事背後的一些小故事──它的紀錄片身世,以及史坦貝克和墨西哥的淵源。

一部比拍攝西班牙內戰更困難的紀錄片

《世人遺忘的村莊》最初是史坦貝克和紀錄片導演赫伯特.克萊恩(Herbert Kline)耗時九個月、以三萬五千美金的有限預算,在墨西哥偏僻村莊合作拍攝的一部類紀錄片。由於收音設備不易運達拍片現場,再加上參與演出的人幾乎只說族語,所以全片沒有對白,只有史坦貝克撰寫的旁白,像說書人般,娓娓道出故事的始末。旁白於一九四一年五月付梓成冊,影片則於同年年底上映,現在上網即可免費觀賞

拍片之前,他們先深入墨西哥偏鄉考察,訪問巡迴醫療醫生,結果發現,因為現代醫療極度不普及,村民普遍迷信、未受教育,偏鄉孩童竟然有高達一半死於腸炎和傷寒。於是,史坦貝克根據這些觀察與發現,寫下了故事的梗概。

有了劇本,下一步就是尋找拍攝地點,但是他們花了好幾個月的時間,跑了將近兩萬公里,卻一直找不到完全符合史坦貝克故事設定的村莊。後來,他們理解到,根本沒有所謂「最理想」的地點,這故事實際上可能發生在他們去過的任何一個村莊,而且,距離墨西哥城(墨西哥首都)不到一小時車程的眾多小村子,其實也上演著同樣的悲劇。他們這才做出決定:不選單一村莊,而是分別在幾個不同的地點取景進行拍攝。

但開始拍攝後,各種困難卻接踵而來。首先,是當地人的敵對態度。一開始,村民會偷扔石頭砸劇組的車,甚至全村一度集結討論該不該把他們趕出去。

導演克萊恩曾經執導過西班牙內戰紀錄片,他感慨地表示:「我們知道這是個艱鉅的任務,但我們從來沒想到,它居然比拍攝西班牙內戰……還困難。」這是一個信任問題,因為數百年來,墨西哥原住民受到嚴重的壓迫與剝削,所以對外來的白人自然充滿了猜忌和敵意。

另一個問題來自選角。劇組原本選定村莊中的一名有夫之婦和一名有婦之夫來飾演故事中的父親和母親,但因為偏鄉思想保守,村裡流言蜚語不斷,演員飽受壓力,最後乾脆不演了。也有家長原本答應讓小孩參與演出,後來發現飾演的角色是病童,就反悔了,因為擔心小孩演了就會真的生病。

最後劇組靈機一動,從觀光地區尋找那些有比較多跟白人接觸經驗的原住民來飾演主要角色。有這些外來的原住民做為橋樑,再加上劇組人員秉持著善意和尊重與村民互動,村民才一點一點接納了他們,願意提供協助,拍攝工作也才終於漸入佳境。

這部紀錄片雖然是以史坦貝克寫的劇本為梗概,故事細節卻是與村民們密切合作、共同創作出來的。故事中的特里尼,在真實世界裡真有其人,也真的是個巫醫,她不只擔綱演出,還熱心地擔任劇組在原住民習俗和傳統醫療方面的顧問。

以驚心動魄的生產場景為例,導演不需要也無法去指揮演員如何演出那一幕,而是引導演員們去回想自己生小孩的過程、親友因為難產死亡的悲傷經歷,讓她們進入那個情境,自然地演出自己的生命經驗。

偏鄉醫療服務部的醫療人員們在欣賞完該片的私人首映後,忍不住讚嘆,這群美國來的外來者,居然能夠如此精準地掌握當地原住民的習俗與文化,而片中醫生的遭遇,完全就是他們最真實的寫照。

不過《世人遺忘的村莊》在一九四一年於紐約申請上映時,卻因為包含了生產過程和哺乳畫面,而遭到禁播。能在年底順利上映,一部分還得感謝羅斯福總統夫人的介入幫忙。一九四七年,該片贏得布魯塞爾電影節(Brussels Film Festival)的最佳紀錄片獎。

史坦貝克與墨西哥

另一個值得延伸聊一聊的是,史坦貝克與墨西哥的淵源,尤其是拍攝《世人遺忘的村莊》的一九四○年前後,當時,史坦貝克正逢寫作生涯的轉捩點。

史坦貝克對於墨西哥的嚮往,或許從孩提時期就萌芽了。他最好的朋友麥斯.華格納(Max Wagner)是墨西哥搬來的,華格納的媽媽曾是記者,報導過墨西哥革命(發生於一九一○年至一九一七年間),所以,夢想成為作家的史坦貝克對於她和她口中的墨西哥,自然而然地產生許多憧憬。

青少年時期和大學時期,史坦貝克在故鄉薩利納斯(Salinas)的糖廠和農場打工,或參與修築公路時,也近距離觀察和接觸共事的墨西哥族群。

他喜歡墨西哥,在他心裡,墨西哥就像是「某種金光閃閃的東西」(the golden something),但是,一直要等到他靠著一九三五年小說《薄餅坪》(Tortilla Flat,暫譯)走紅之後,才終於湊足旅費前往墨西哥旅遊。有趣的是,《薄餅坪》講的剛好就是一群住在加州蒙特利的墨西哥裔年輕人。

《薄餅坪》之後,史坦貝克越寫越順。他接連以《勝負未定》(In Dubious Battle,暫譯)、《人鼠之間》和《憤怒的葡萄》,合稱「勞工三部曲」,揭露加州農場移工的悲慘處境,成功邁向寫作生涯的高峰,更以《憤怒的葡萄》拿下一九四○年普立茲小說獎。

但就他在正式躋身偉大作家行列的同時,他的私人生活也開始分崩離析。資方不滿自己在史坦貝克筆下的醜陋面貌,紛紛發起抵制、禁書和焚書等行動,稱他扯謊造謠、是資本主義的反動者,甚至傳聞要設計陷害他入獄。不只如此,他和那個一手將他推向寫作生涯巔峰的最佳伴侶,也就是第一任妻子卡蘿.亨寧.史坦貝克(Carol Henning Steinbeck),變得形同陌路。他、卡蘿和格溫(Gwyn Conger)陷入三角關係的僵局之中。一切的種種都讓他想逃。

一九四○年,當成名的壓力壓得他喘不過氣來時,是墨西哥給了他避難所和創作的新靈感。

三月時,他和摯友艾德.立克茨(Ed Ricketts)租了一艘沙丁魚漁船,組成一個七人團隊,出發航向墨西哥加利福尼亞灣,展開為期六週的生態考察之旅。在加利福尼亞灣沿岸採集海洋生物的工作很累人,卻讓他暫時抽離脫序的生活,獲得片刻寧靜。這次的考察催生了他和立克茨合著的《柯提茲的海》,裡頭有立克茨對濱海生物的詳實科學紀錄,和史坦貝克像個老友般,分享樸實無華卻引人入勝的海上生活、採集工作,和他造訪的墨西哥沿岸城市面貌、遇見的墨西哥人民。

史坦貝克在旅途中聽說了一則民間傳說──有一位貧窮的原住民少年,意外拾獲一顆絕世珍珠,本來夢想靠著它享福享樂,沒想到壞事卻接踵而來,最後少年憤而將珍珠丟回大海去。史坦貝克深受觸動,名利雙收卻失去平靜生活的他不禁懷疑:財富真的能帶來幸福嗎?這則傳說放在他心裡,醞釀多年後,寫成了小說《珍珠》,出版於一九四七年。

加利福尼亞灣的生態考察結束後,他很快再度飛往墨西哥,投入《世人遺忘的村莊》的拍攝工作。他從墨西哥寫信給文學經紀人伊莉莎白.歐堤斯(Elizabeth Otis),提到那裡沒人知道普立茲獎是什麼,也沒人在乎,令他如釋重負。這部作品與《憤怒的葡萄》一脈相承,延續了史坦貝克對社會弱勢的關懷,以及對改變和行動的積極態度。

在未來的日子中,史坦貝克一次又一次回到墨西哥,參與拍片與寫作,事實上,他三分之一的作品都與墨西哥有關。墨西哥給予他擺脫紛擾的時間與空間,孕育出豐富的創作靈感,成為史坦貝克文學風景中,別具特色的篇章。

本文摘自《世人遺忘的村莊》,原篇名為〈幕後花絮〉,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