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紀宇邊譯邊讀】卡特,一位愛讀書、愛寫書的美國前總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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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特,一位愛讀書、愛寫書的美國前總統

美國前總統卡特(Jimmy Carter)在2024年倒數第三天以百歲嵩壽逝世。拜1979年台美斷交、美中建交之賜,卡特曾經是(或者始終是)台灣人最討厭的美國總統,被蔑稱為「花生總統」;美國媒體則更關注他四年(1977─1981)任內其他的政績與敗筆──通貨膨脹、能源危機、人權外交、《大衛營協定》、蘇聯入侵阿富汗、伊朗人質危機,他對基督教信仰與道德原則的堅持,還有他卸任之後如何繼續對國際社會做出重大貢獻(諾貝爾和平獎認證)。但其實卡特除了是一位關鍵年代的關鍵領導人,他還是一位讀書人與作家、一位熱衷文學與歷史的美國總統。

卡特年輕時以美國海軍潛艦軍官的身分遊歷五湖四海,除了英文之外還嫻熟西班牙文,學過速讀,據說一分鐘可讀兩千字(可能比候任總統川普一整天的閱讀量還大),他也善用這項專長。他當了一輩子政治人物,但是對政治學著作興趣缺缺。他的文學品味倒是相當廣泛,從小說家福克納(William Faulkner)與莫里森(Toni Morrison)到詩人迪蘭.湯瑪斯(Dylan Thomas)與桑德堡(Carl Sandburg)都是一瓣心香。

1976年卡特初次躍上全國舞台、競選總統時,新聞界對他頗為好奇,有記者問他最喜歡的作品(現在的政治記者大概不會問這種問題)是哪一部?他選擇美國南方作家艾吉(James Agee)與攝影家伊凡斯(Walker Evans)合作的《讓我們讚揚著名的偉人》(Let Us Now Praise Famous Men);這部攝影文集於出版1941年,書名出自《舊約聖經》次經《便西拉智訓》(Book of Sirach),呈現大蕭條(Great Depression)年代美國基層農民的艱難生計。

多年之後卡特對傳紀作家、歷史學者布林克利( Douglas Brinkley)表示:「艾吉的寫作風格發人深省,我深愛他的自傳體小說《失親記》(A Death in the Family),還有他的《寫給佛萊神父的信》(Letters of James Agee to Father Flye),但記者只讓我選一本書,因此我選了《讓我們讚揚著名的偉人》,書中生動描述的家庭生活我非常熟悉。」

其他幾部會讓卡特心動的小說也多半出自美國南方作家的手筆,包括渥克(Alice Walker)的《紫色姐妹花》(The Color Purple)、勞林斯(Marjorie Kinnan Rawlings)的《橫溪》(Cross Creek)、歐康諾(Flannery O’Connor)的短篇小說集《凡興者必合》(Everything That Rises Must Converge)、埃麗卡.容(Erica Jong)的女性主義經典《怕飛》(Fear of Flying);他曾經寫信給埃麗卡.容,表達仰慕之意。

卡特是個虔誠、拘謹的基督教徒,但似乎特別容易被浪蕩不羈、英年早逝的作家吸引,艾吉之外就是威爾斯詩人迪蘭.湯瑪斯。他與後者以詩作〈A Refusal to Mourn the Death, by Fire, of a Child in London〉結緣,尤其是最後一句「After the first death, there is no other.」,讓他悠然神往。當上總統的第一年,卡特前往倫敦參加七國集團(G7)領導人高峰會,特別請東道主安排參訪詩人的故鄉斯萬西(Swansea)。當他得知西敏寺(Westminster Abbey)的詩人之隅(Poets’ Corner)竟然沒有湯瑪斯的牌匾,還發了一頓牢騷。1982年,詩人湯瑪斯終於在詩人之隅有了一席之地,但總統卡特已經離開白宮。

在歷史的領域,卡特對家鄉喬治亞州的來龍去脈了然於心,信手拈來有如一部「會走動的百科全書」。對於範圍更廣大的美國史,卡特是十足十的南北戰爭(Civil War)迷,最欣賞的歷史學家是傅特(Shelby Foote)、麥克佛森(James McPherson)與富蘭克林(John Hope Franklin),並推崇方納(Eric Foner)的《重建:美國的未完成革命,1863-1877》(Reconstruction: America’s Unfinished Revolution, 1863-1877)與史蒂文生(R. Randolph Stevenson)的《南邊,安德森維爾監獄》(The Southern Side; or, Andersonville Prison)──安德森維爾監獄位於喬治亞州,南北戰爭末期此地關押了四萬五千名北軍戰俘,但生活環境極其惡劣,造成一萬三千人死亡。

讀了那麼多書,讀了一輩子,卡特當然也寫書,而且寫了三十二本,但似乎只有一本《鮮活信仰──卡特的心靈回憶錄》(Jimmy Carter Living Faith)出了中譯本。他除了像典型的政治領袖一樣,在力爭上游時鋪陳執政願景,退休之後出回憶錄為任內功過定調,他也創作歷史小說與詩歌,沉思信仰的意義與自然的壯麗,甚至寫過一本談木工──他的嗜好──的茶几擺設書(coffee-table book)。為卡特出過十三本書的西蒙舒斯特(Simon and Schuster)董事長兼執行長卡普(Jonathan Karp)對《紐約時報》形容:「在我們當代的總統之中,卡特是最多才多藝的作家。」甚至有學者推許他是美國歷代總統之中的「文藝復興人」(Renaissance man),堪與開國元勳傑佛遜(Thomas Jefferson)比肩。

卡特勤於筆耕還有一個很現實的原因:美國總統卸任之後可領相當於內閣部長薪資的年金(2024年為246,424美元,相當於新台幣814萬元),但卡特卸任之後不當私人企業董事會肥貓、不收取天價演講費,因此出書是他重要的收入來源,頗有自力更生的意味,他也以此自豪。

許多前總統為了出書會找幽靈寫手(ghostwriter)捉刀,組成龐大的研究團隊,但卡特親力親為,歷來只用過一位助理。他在1981年卸任之後花了一萬兩千美元買了一部現在看起來很原始、笨重的電腦,使用每張可儲存三十頁文字的磁碟片。他重視寫作紀律,每天清晨五時十五分起床,喝一杯葡萄柚汁,然後開始寫作。

如果要選出一本卡特的代表作,可能會是2001年出版的《曙光將至》(An Hour Before Daylight: Memories of My Rural Boyhood),他在喬治亞州的童年回憶錄,曾入圍2002年的普立茲獎(Pulitzer Prize)傳記獎決選,可惜敗給另一位前總統《約翰.亞當斯》(John Adams)。《曙光將至》以內斂、簡潔的文風呈現1920、1930年代美國南方鄉村社會風情,從南北戰爭的歷史陰影到黑白種族的互動糾葛。

他寫道:「我成長的家庭和許多家庭一樣,無法忘懷自己是被征服的一方。但我們的鄰居大部分是黑人,祖父母那一輩在同一場戰爭中獲得解放。兩個種族儘管在日常生活中密切互動,但卻因為社會風俗、對《聖經》的誤解、聯邦最高法院認可的法律而彼此隔離。」

卡特也寫詩,《Always a Reckoning And Other Poems》出版於1995年,收錄四十七首詩作,賣得不錯,但評論界反應冷淡。儘管如此,有些詩作仍透露了一位昔日全球超級強權領導人罕見的一面:脆弱。例如懷念父親的這首〈I Wanted to Share My Father’s World〉:

This is a pain I mostly hide,
but ties of blood, or seed, endure,
and even now I feel inside,
the hunger for his outstretched hand,
a man’s embrace to take me in,
the need for just a word of praise.
I despised the discipline
he used to shape what I should be,
not owning up that he might feel
his own pain when he punished me.
I didn’t show my need to him
since his response to an appeal
would not have meant as much to me,
or been as real.
For those rare times when we did cross
the bridge between us, the pure joy
survives. I never put aside
the past resentments of the boy
until, with my own sons, I shared
his final hours, and came to see
what he’d become, or always was──
the father who will never cease to be
alive in me.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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