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不死，也別讓它逐漸凋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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閻 紀宇
以書店為背景的浪漫愛情喜劇《電子情書》（You’ve Got Mail）在1998年風靡全球，出版人、賣書人、愛書人今日如果重溫舊夢，恐怕會不勝唏噓。電影中男主角的大型連鎖書店吞噬了女主角的獨立書店，但現實世界中螳螂捕蟬、黃雀在後。1995年7月網路書店「亞馬遜」（Amazon.com）上線，1997年5月股票上市，從此不分連鎖或獨立一路吞噬實體書店，創辦人傑夫．貝佐斯（Jeff Bezos）1999年成為《時代》（TIME）雜誌年度風雲人物。
上線30年後，亞馬遜已經是全球最大的電子商務、雲端服務公司，市值超過2兆美元。貝佐斯更一度（2017年至2021年）坐上全球首富的寶座，目前身價約2240億美元（新台幣7兆元）。但他近來又做了一件事，再一次讓許多出版人、賣書人、愛書人不勝唏噓。
在貝佐斯龐大的商業帝國之中，有一塊商業值並不起眼、但社會價值非比尋常的招牌：《華盛頓郵報》（The Washington Post）。他在2013年拔一毛以2.5億美元買下《華郵》，科技財閥辦報，各方高度關注與期待。但是⋯⋯快轉到今年二月，《華郵》宣布創立148年以來最大規模的裁員行動，而且是針對最核心的新聞部門，約790名記者超過350人失業：攝影記者「團滅」、國際新聞部與都會（華府）新聞部大幅縮編、體育新聞部裁撤、口碑播客「華郵報導」（Post Reports）停播⋯⋯
《華郵》的書評副刊「書的世界」（Book World）也沒能倖免於難，遭到「賣書人」貝佐斯闔上扉頁，束之高閣。
上個星期六傍晚，華府的文化人聚集在著名的「政治與散文書店」（Politics and Prose Bookstore，P&P），舉辦一場「守靈（wake）」活動，為「書的世界」送行。主持人瑪麗．亞拉娜（Marie Arana）在1993年至2009年間擔任「書的世界」主編，感嘆：「《華盛頓郵報》曾經是美國最受敬重的新聞機構之一，如今正經歷一場史無前例的大破壞。」
「書的世界」最早是在1972年問世，由後來榮膺普立茲獎（Pulitzer Prize）評論獎的威廉．麥克佛森（William McPherson）主持，強調選書的大眾性與多樣性（be many things to many people），寫手包括喬納珊．亞德里（Jonathan Yardley）、麥克．德達（Michael Dirda）、卡洛斯．羅沙達（Carlos Lozada）等普立茲獎評論獎名家。
德達在《華郵》工作了48年，仍然被今年2月的裁員潮席捲而去；羅沙達見機較早，2022年投奔「敵營」《紐約時報》（The New York Times）。「書的世界」末代主編約翰．威廉斯（John Williams）就悲情了，他原本在《紐時》工作，2022年才加入《華郵》，如今，失業。
「書的世界」紙本以副刊形式每星期天出刊一期，很快就成為美國最重要的書評園地之一，累積許多忠實讀者，與《紐約時報》書評分庭抗禮。然而2009年2月，《華郵》推動組織改造，決定停刊「書的世界」，此後雖仍偶有書評，但散見於「Outlook」與「Style」兩個版面。
2022年9月，《華郵》重新開啟「書的世界」的新篇章，由剛加入的威廉斯負責，對於非虛構寫作，著重於探討政治、權力及其對一般民眾生活影響的書籍，呈現形塑這個混亂時代的各種力量，諸如錯假訊息、氣候變遷、科技革命、歷史承擔等等。在小說領域，「書的世界」請來多位功力深厚、風格突出的評論家，深入小說家的人生與心靈，探索源自作品內容與與閱讀過程的種種種議題。
只可惜新篇章開啟還不到三年半，就被迫寫下完結篇。
政治與散文書店老闆布萊德．葛蘭姆（Brad Graham）與妻子麗莎．穆斯卡廷（Lissa Muscatine）都曾經是《華郵》的記者。葛蘭姆說：「我們既心痛又憤怒，停掉『書的世界』不僅打擊文學界，對我們日益惡化、警訊頻傳的民主而言，更是形成一種文化的空洞。」對照《華郵》的格言「民主死於黑暗」（Democracy Dies in Darkness），分外諷刺。
《華郵》前任總編輯馬提．巴隆（Marty Baron）直批老東家 ：「《華盛頓郵報》竟然決定切割它與書籍的關係，無法理解、無法原諒。」其實貝佐斯近年百般討好川普的極右派政府，自由派的《華郵》對他而言恐怕是芒刺在背，必欲去之而後快。
另一方面，葉落知秋，媒體要維持書評專版確實越來越不容易。《美聯社》（Associated Press）去年九月也收掉書評版，當時《華郵》「書的世界」還出了一篇分析文〈書評前景堪憂〉（The future of book reviews looks grim）。
去年八月發表的一項研究顯示，過去20年間，美國成年人「為樂趣而閱讀」（包括書籍與報章雜誌）的比例幾乎腰斬，出版業從上游到下游的危機感可想而知。此外，資訊洪流泛濫，社群媒體無所不在，需要平心靜氣長時間專注閱讀的書評，越來越難以與其他類型的資訊與評論競爭。
再者，書評一如影評，一般而言對於作品／商品銷售影響不大，叫好不叫座是常有的事。出版策略顧問凱薩琳．施密特（Kathleen Schmidt）建議，作家應該把訴求對象從一般閱聽人轉向利基（niche）閱聽人，像是接受專業播客、電子報的訪問或報導。此外，作家也應該用心經營自己的粉絲團，透過社群媒體等平台與讀者直接互動、溝通。
不僅作家，這似乎也是許多書評人的作法，嘗試在傳統媒體之外另闢蹊徑。《華郵》「書的世界」資深編輯、「讀書會」（Book Club）電子報主編隆．查爾斯（Ron Charles）就已身體力行，被老東家裁員之後全心經營付費訂閱制的Substack電子報，二月四日迄今已經洋洋灑灑寫了七篇，第一篇的標題就對自己下了戰帖，頗有老驥伏櫪、志在千里之慨：〈我被解僱了，但我還沒完蛋〉。（I’ve Been Laid Off. I’m Not Don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