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讀者舉手】「虛幻現實」與「真實世界」的拉扯:《塞納河畔的謎樣女子》
文/書晴文
小說家用敏銳文筆創建奇幻想像的場景,戲劇家用精湛演技詮釋虛實交雜的情節,藝術家用各式媒材演繹抽象情感的內在,藉由虛幻與真實、迷茫與明朗、籠統與具體的連結,梳理了人們喜怒哀樂的迷惘,或是撫慰人們跌宕起伏的生活。有了這些「虛」與「實」的橋樑,我們得以釋放現實的苦悶、悲痛或困惑。然而若過度依戀「虛幻現實」的操控,會不會也成為犯罪的動機?
浪漫塞納河畔的殘酷罪行
首次接觸法國作者紀優.穆索的小說,有別於日本本格派推理重視案件真相的推理、社會派著重現實陰暗的揭露,或是西方冷硬派吐露社會不公、政治不法情事的黑暗。即使案件是一起巴黎迷蹤,也沒有一般人以為法國人的優雅從容、浪漫高傲,而是同樣也有著推理懸疑小說中類似的元素:官僚的守舊、人心的陰暗、社會的現實、罪犯的殘暴等,畢竟架構在真實世界中的故事才得以採信於人。案件撲塑迷離也節奏緊湊,但是卻不同於前述日本或西方推理的風格,寫實、細膩而流暢的文風讓人直接墜入案件謎團,驚恐罪犯的瘋狂、洞悉警探的智慧、理解受害者的迷惘,等不及立刻奔赴真相的揭露。案情背後的動機令人難以想像,讀完宛如真的經歷了一場懸疑推理的饗宴。
小說由三個部分架構出情節。第一部「塞納河的無名女子」,直接以警探蘿珊的立場陳述了故事開端──塞納河畔撈出了一名女子,查明身分後竟是應該已死於一年前空難墜機事件中的鋼琴家米蘭娜。無奈米蘭娜又在轉院的過程中逃逸,竟再度消聲匿跡。一名老警察似乎已敏銳的察覺一連串不單純的事件,卻因意外墜樓而送醫昏迷中,謎樣的事件勾起了蘿珊的興趣,於是順勢承接老警察留下的線索打算揭開真相。
第二部「分身」,雖仍以蘿珊為主述視角,卻穿插部分「拉斐爾」的第一人稱敘述。原來拉斐爾是老警察之子,也是米蘭娜生前論及婚嫁的小說家,當然是整起案件的關鍵人物。而作者以「我」來敘述,直接傳達出拉斐爾悲苦的心路歷程,理解了他的行為是如何促成了後續罪犯的有機可趁。此外,第二部也著重在案情的鋪陳,揭開蘿珊在追查的過程中逐漸明白謎團與希臘神話神祗──戴奧尼索斯──「酒神獻祭」相關。而拉斐爾在得知事件不再單純,自己已無法平息,衍生的恐懼也無力獨自面對,於是坦承他創造出「米蘭娜分身」,為的是能擔任他為父親虛構的故事中的女主角,而該名女子當然並非知名的米蘭娜本人,僅是一名低調的劇場演員。
第三部分「酒神狂徒」,除了前述的敘述方式,又加入了以老警察的第一人稱主述,陳述他已查明的案件細節,解釋案情的前後脈絡。罪犯布下的複雜網絡竟都是「酒神獻祭」的鋪陳,打算在現實生活中重現「虛幻現實」,以回敬戴奧尼索斯──那位迷醉、顛覆和踰矩之神、那位狂歡與放縱的化身。
「真」「假」界線模糊,「正」「反」規範失序
狂徒之所以名為狂徒,當然是猖狂而異於常人的,當他們在成就這場戲劇的同時,也是在搧動不安,把恐懼帶入人群,藉以宣洩自身、社會的壓抑,以為自己的靈魂終將因此而得以被釋放。對酒神的崇拜、景仰,如同信奉邪教般的執著與沉迷,「死人獻祭」的殘忍令人不寒而慄。這一切只為了建造所謂的「虛幻現實」,來證明自己的存在,來體現操控的快感。而作者還意圖指出,這個「酒神狂徒」只是整個追隨戴奧尼索斯信眾的其中一隅,實際上還牽連更多的跨國案件,這些人都是為了用「戲劇」較勁,還原心中所想望的「虛幻現實」。這樣的犯罪動機讓人膽寒,竟有人能瘋狂執拗至此,到達一個匪夷所思的地步!
不過閱讀完後也不禁覺得弔詭:在信徒心中酒神是顛覆價值觀、破壞秩序的代表,崇尚混沌迷亂、離經叛道的象徵。但他們為了滿足對酒神的崇拜之心,重現古希臘雅典的戲劇競賽,遵循當時的比賽機制:五天演出的劇碼,由十二名評審從三組對抗者評選出獲勝者。這不也是受困於「規則」的箝制、受限於「制度」的挾持嗎?
這場在真實人生舞臺搬演的「實境秀」,牽連了許多無辜,欺瞞、殘暴地令人恐懼,只是以這種方法脫離「現實」,這樣的瘋狂與激進,真的能帶來心靈的撫慰及平靜嗎?還好平凡如我們,比較像拉斐爾在陳述幼年痛失妹妹的創傷時說的:「我們都是理性的瘋子,懂得如何在瘋狂中保持分寸。我們遊走在瘋狂與混沌的邊緣,但從未完全陷入其中。對生命的渴望總能將我們拉回光明。」踏實地經歷生活悲喜的境遇,確實地走過人生必經的傷痛,才能得以找回平靜、安然的內在,撫平靈魂的不安及擔憂。
這是一部精彩絕倫的懸疑推理小說,因此書寫時節制地沒有暴雷太多,就怕減了大家閱讀的樂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