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者舉手】跌宕半生的半生未熟：《半生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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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于翎
許多人說張愛玲的作品極為經典，卻無法被改編翻拍成影劇。但人的思路總是奇特，別人越是說做不到的事就越要去做，於是，張愛玲的作品終是被不斷翻拍成影劇，但至今真有一部戲能完整呈現原著的風情與精髓？
《半生緣》是張愛玲的代表作之一，我第一次接觸這部作品是觀賞許鞍華導演的同名電影。也許是當時的年紀還太輕，未能品味出故事裡的深沉韻味，只覺得整齣電影的節奏很慢，雖然劇情在中後段開始起伏跌宕，但印象最深刻的卻是戲份不算多、由香港影星梅艷芳飾演的顧曼璐一角。待有了些許人生歷練的今日，正式翻閱張愛玲所寫的《半生緣》，除了原本便極有印象的曼璐之外，這回觸動我的還有主角顧曼楨、沈世鈞，以及同樣有情未竟的許叔惠與石翠芝。
原本曼楨和世鈞這段有緣無份的戀曲並未帶給我感動。正如書卷前的名家推薦文所言，這只是一段普通人所談的普通愛情故事，然而細細觀看這段感情的曲折──或許中間曼楨和祝家糾葛的那段較為離奇──無一不是一般人容易遇到的難題。張愛玲將這些阻礙人邁向幸福的絆腳石逐一拾來，全數灑在曼楨和世鈞的愛情路上，將兩人絆得暈頭轉向、傷痕累累。一段談了數年卻無疾而終的初戀，竟能叫人像是活過好幾輩子似的滄桑衰老，而能寫出這份荒涼至極的惘然，也許真只有張愛玲能做到。
《半生緣》這個書名在我讀完這本書後深有感觸。表面上看似是指曼楨和世鈞的緣份僅有半生，但我覺得還能意指其他的角色與意思。首先是「僅有半生的情緣」，不只曼楨和世鈞的愛情是如此，其實曼楨和曼璐的姐妹情也是如此。雖然許多讀者對曼璐設計曼楨一事覺得手段狠毒、非常可惡，但我對曼璐仍是有一種無法厭棄她的同情。若非家中環境所迫，曼璐不至於墜入煙花、賠上自己的清白和名譽，及至認識祝鴻才這等薄情寡義之人，日日猶如活在地獄裡萬般折磨。也正因為曼璐早已身在地獄，知曉地獄業火時時焚身的痛苦滋味，所以當她看見曼楨的世界是如此的純淨美好，除了心生嚮往之外，嫉妒和怨恨也油然而生──畢竟曼楨的平靜幸福，是建築在她的犧牲之上。曼璐一方面承受現實中帶來的種種壓力，一方面又受困於自己的心病。當她親手將曼楨拖入地獄時，她亦深陷於萬劫不復的煎熬之中。僅只半生的緣份，讓曼楨和曼璐之間徒留嘆息；同樣的，曼楨和世鈞的情緣，最終也只剩下「回不去了」的惘然。
書名的第二重意思，我品味出「半生未熟的情緣果」。曼楨和世鈞這段情雖然最終未能開花結果，但總是有過一段甜蜜的醞釀期，兩人的情果是將熟未熟之時，突然被命運的暴風打落枝頭。而書中著墨較多的另一對無緣的有情人──叔惠和翠芝，更符合這半生未熟的情緣果的意象。叔惠和翠芝之間未曾真正開始，卻總是有段情絲跨越時光聯繫著兩人，奈何雙方顧慮太多、包袱太重，他們的感情始終保持在半生未熟的狀態。再怎麼心焦急切，卻仍是那樣高懸枝頭，既無法真正的熟成，亦無法狠下心將其完全割捨。看到叔惠和翠芝這對的結局，心中的感傷竟更甚於曼楨和世鈞這對，我想這也是為何張愛玲最後會在此收筆。也許這《半生緣》真正想傳達的是叔惠和翠芝的無言以對，而非顯而易見的曼楨和世鈞的悵然若失。
「也許愛不是熱情，也不是懷念，不過是歲月，年深月久成了生活的一部份。」這段文字是我閱讀《半生緣》印象最深、也是覺得對這部作品最貼切的描寫。張愛玲在《半生緣》裡描繪扣人心弦的愛情，更寫活了「人生」──無人能一世平順，惟有無常是人人皆會遇見。縱使走過的日子萬般滄桑，驀然回首時，也只能將滿腹的酸甜苦辣化為一聲充滿無奈的嘆息。過後，便又要邁開步伐前進，暗自將那半生緣埋藏於心底，終生相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