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害者與受害者共享的心靈黑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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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害者與受害者共享的心靈黑洞

文/歐馬克

幾年前很流行一個產品叫「洗臉機」,號稱可以讓你在居家做到深層清潔,讓臉部肌膚更乾淨透亮。這台機器的刷頭是耗材,非常昂貴,當年在台灣席捲了女性市場,賣到缺貨。

當洗臉機熱潮稍稍退去後,另一個新產品橫空出世,填補了洗臉機暫時冷卻的市場空缺,這台機器叫做「導入導出儀」,號稱藉由這台機器,可以將保養品的精華深層地送到肌膚裡層,最重要的是,要先用導出功能,把肌膚的髒汙給排出來。

當時的這兩個產品給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我知道保養品是個廣大的市場,但我沒想到原來清潔的市場潛力如此巨大,有這麼多人認為自己髒,希望藉由機器與更新的科技來幫自己「變乾淨」。

縱觀歷史,權力結構往往透過塑造「不潔」與「原罪」的概念來維持統治秩序。這種心理操控機制並非偶然,而是一種精心設計的社會控制策略。

在人類漫長的歷史進程中,握有權力的階層——無論是宗教領袖、政治統治者或社會菁英——大多以男性為主導。他們敏銳地察覺到,要有效控制群眾,最有力的方式不是單純的武力鎮壓,而是在人們心中植入「自我否定」的種子。

在醫學知識匱乏的時代,血液常被視為不祥之物,而女性生理構造每個月會流血的月經,便成了她們被標籤化的根源。這種將自然生理現象妖魔化的做法,實際上是一種系統性的心理操控。當統治階層反覆灌輸「妳天生就是不潔的」這種觀念時,被壓迫者逐漸內化了這些負面認知,開始相信自己確實「生來就不好」。

這種策略的巧妙之處在於,它讓被壓迫者成為自己的監管者。當人們深信自己本質上就是有缺陷的,他們便不再質疑現有的權力結構,反而會主動尋求「救贖」或「淨化」的方式。統治者因此能夠輕易地維持自己的權威地位,同時將社會問題的責任推卸給個人的「道德缺失」。

於是,清潔變成了一種儀式,洗澡是一種淨化。她們試圖洗去的,不只是身體上的污垢,更是心靈深處那個被植入的「不配」。每次搓洗,都是對社會價值壓迫的反抗,卻同時也是對它的順從。

在這樣反抗與順從的矛盾糾葛下,女孩成為了女人,女人成為了母親。有人說,養育孩子就是重新活過自己的人生,當你重新經歷自己的童年,連帶著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也重新上演。那些被霸凌的經驗,受到侵害的過去——「我好不容易壓抑著它們,才勉為其難地長成一個『正常的』大人,現在卻又全都湧現了。」

但是她已經不一樣了,她現在是為母則強的母親了,她會盡她所有的力氣,去保護她的孩子。只是她在不知不覺中,用了跟造成她傷害的人,一樣的方式。

《馬克信箱》接到很多來信抱怨控制欲超強的暴君型母親;要求子女無條件服從,不順己意就暴怒、暴打一波,或是一哭二鬧三上吊,以死相逼的情緒勒索。

為什麼會出現控制欲超強的暴君?

從創傷心理學角度來看,童年時期的創傷經驗,如被忽視、虐待或過度保護,可能讓他們發展出「只有控制一切才能避免再次受傷」的防衛機制;從依附理論分析,不安全的依附關係使他們對失控產生極度恐懼,需要透過控制他人來獲得安全感;從自戀人格視角,他們可能將自己視為世界的中心,認為他人應該圍繞自己的需求運轉,任何不配合都是對其價值的否定;從認知行為層面,他們可能持有「我必須控制一切才能證明自己的價值」或「他人不聽我的就是不尊重我」等扭曲的核心信念;從神經科學研究顯示,長期的壓力和創傷可能影響大腦的情緒調節能力,導致杏仁核過度活躍而前額葉皮質功能不足;從社會學習角度,他們可能在成長過程中目睹或經歷了以權力和控制為主的互動模式,並將其內化為處理關係的方式;這些因素往往交織作用,形成了複雜的行為模式。

受過傷的靈魂,他們心中的黑洞特別深邃。每次他們被告知自己不夠好,不夠聰明,不夠有價值;每次他們被羞辱、被嘲諷、被拳腳相向。這些片段都像毒藥一樣滲透到他們的血液裡,成為他們看待世界的濾鏡。

但是當機會來臨,當他們終於能夠握有一絲權力時,黑洞開始反撲。它要求補償,要求報復,要求所有人都要承認它的存在。於是,受害者變成了加害者,被壓迫者變成了壓迫者。

那些看似不可理喻的行為,其實往往有著深深的傷痛作為背景。

長期受到壓迫的社會弱勢,在他的成長過程中,他受到的傷害與責難會一點一滴累積成他內在的痛苦之身,這個強大的惡魔控制了他的心靈;為了保護自己不再受到傷害,惡魔形成了一種價值觀:凡是反對我的,就是不好的。凡是讓我不快樂的,都可能會讓我受傷,所以我要用激烈的言行,讓這些不聽話的人知道反抗我的下場。

惡魔會在所有他有權力的地方施展他的權力,例如下列各種權力關係:老闆對員工、老師對學生、店家對顧客、顧客對店家,或是戀人對另一半、父母對子女、爺奶對兒孫。

只要你不服從,你就會遭到我強烈的抵制。

簡單來說,曾經受過打壓的人,不自覺地內化了打壓者的言行,然後變成了打壓者。

這樣的情形不一定發生在女性,所有被打壓的弱勢族群可能都會出現這種情況,LGBTQIA+、病人、窮人、遭到主流社會排拒與歧視的人。只是女性占世界上半數的人口,是數量最多的弱勢;同時女性也是孕育下一代的角色,所以我們很容易在自己或朋友的故事中,發現這樣的模式。

※ 本文摘自 《親愛的馬克瑪麗3 RE: 原生家庭【馬克瑪麗親聲讀信版】》,原篇名為〈加害者與受害者共享的心靈黑洞〉,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