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子離群索書】張愛玲從沒說過的張愛玲語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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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子離群索書】張愛玲從沒說過的張愛玲語錄

特別注意假語錄,是因為張愛玲。許多網頁都在轉傳張愛玲金句○○句,金句數量從數十到百不等,許多句子不是浪漫得不得了,就是尖銳到令人驚心。我不敢說對張愛玲多熟,但也多多少少讀過幾遍,怎麼有些名句如此陌生呢?好奇心起,這一查,才查出有所謂假語錄的問題來。

例如網傳張愛玲經典句:「我顛倒了整個世界,只為擺正你的倒影。」看來像是撩妹話術,張愛玲何曾寫過這句話?原句出自日本漫畫《聖傳》扉頁:「我顛覆了整個世界,只為擺正你的倒影,你的肩膀撑開了一座夏天,我卻怎麼看也看不到終點。」可能被郭敬明的小說《幻城》借用而廣為人知。不只網傳,出版品《張愛玲一百句》也將它收錄。

有的假語錄,張冠李戴,有的是某人捏造或改寫,託於名家名下,講好聽點叫做假託。中文系學生大概知道,有本書叫《偽書通考》。為何有此書?因為太多假託名家、依附在經典的假篇章假字句假書籍,需要勘驗。大學時很愛翻閱這本書,查緝偽作品偽作者,刺激不下於推理破案,本以為只有古書才需要這樣辛苦追緝,如今加上網路流傳的假語錄,這下更忙了。

像這句:「你問我愛你值不值得,其實你應該知道,愛就是不問值得不值得。」好浪漫啊!據説出自小說《半生緣》,實際上張愛玲只寫過「愛就是不問值得不值得」這十個字,出自散文集《惘然記》。

很多句子,經過加工,比原句更漂亮更利於流傳,比如網傳張愛玲這句:「因為愛過,所以慈悲;因為懂得,所以寬容。」網上流傳甚廣,還指明出自《傾城之戀》,講得真的一樣。

不是喔,和《傾城之戀》沒任何關係,且原句只有八個字,出自胡蘭成《今生今世》,是張愛玲回信給胡蘭成時,說他「因為懂得,所以慈悲。」

不過張冠李戴沒什麼了不起,抄一抄換個名字就好,程度高一些的稍加改寫,錦上添花,最厲害的是自己創造一個託於名家的金句,或關乎愛情浪漫,或具有人生啟發,讓人受用無窮,感動無比。金句連發,網傳紛紛,查不到出處。

或問這些創造者如此有才,假造出來的語錄精闢,直中人心,何不自己署名?開玩笑,用自己名號就沒人理了。人微言輕,nobody講得再好,也不會成為語錄,假語錄,一定是把一段話冠在名人頭上。

古代偽書不也這樣來的?多少懷才不遇的人,只能假託古人或名人,捏造一書一篇一句一字,沒人知道假造者是誰,但自我滿足,感覺良好。

網路有句話切中事理:「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不是生與死,而是假語錄在我面前,我卻當了真。」

這裡提到「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這是假語錄前輩啊。好多好多年前,網路瘋傳「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這首詩,署名泰戈爾。但泰戈爾什麼時候寫過這首詩?這幾句和他的風格不類,也未見於《漂鳥集》。

原作是張小嫻《荷包裡的單人床》裡這段話:「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不是生與死的距離,不是天各一方,而是,我就站在你面前,你卻不知道我愛你。」經過網友接龍,加工潤飾,一變再變,一傳再傳,並冒名泰戈爾,變成後來我們看到的版本。

最衰的是張小嫻,明明是原作者,卻被指控抄襲。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是作者就站在你面前,你卻說她抄襲。

張冠李戴,比較不紅的戴在比較紅的頭上,比較陌生的戴在比較熟悉的頭上。羅大佑早期有一首歌,歌名就叫〈歌〉,作詞標註徐志摩。其實徐志摩是譯者,翻譯羅塞蒂的詩,卻變成作者。

徐志摩形象浪漫,諸多情詩形成光環頂在他頭上。戴望舒詩作改寫的情歌〈初戀女〉(我走遍茫茫的天涯路,我望斷迢遙的雲和樹⋯⋯)也常被誤為志摩之作。

整個作品都可以換了作者,何況一段話換個主人。江山代有假語錄出現,而且可能一代比一代多。或許這種事只能寬心看待,一如政治上的假訊息,正不勝邪,再怎麼更正,再怎麼查證,事實查證的速度永遠快過假訊息傳播的速度,假訊息的破壞力也大過澄清聲明的修復力,相較起來,名言金句換個主人只是小巫罷了。能夠撥亂反正當然最好,不過形勢比人強,以訛傳訛的力道難擋,這也是事實,無奈的事實。

退而求其次,有人說,看待一段話,主要不是要看誰說的,而是看這話說得有沒有道理,如果有道理,大家轉述了這個道理,不也很好嗎?誰是原po,什麼是原作,還在其次。如果沒道理,就算是某個名家說的又如何?

也只好這樣看了。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那人沒說過:

  1. 海明威曾說:「喝了再寫,醒了再改」 到底真的假的?
  2. 「能力越強,責任越大」是蜘蛛人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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