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閻紀宇邊譯邊讀:滿懷夢想,不安於世──三位改變世界的女記者
她藏身一艘紅十字會醫療船,在諾曼第登陸日直抵奧馬哈海灘。她行經香港荒涼的街道,為身陷日軍戰俘營的情夫送飯。她在塞拉耶佛一間廚房發現重要的歷史線索。她隻身前往墨西哥。她隻身前往剛果。她隻身前往中國。她的報導登上報紙頭版。她為重量級雜誌撰稿。她寫過劇本。她寫過回憶錄。她寫過旅行文學。她寫了一輩子。她改變了我們對於寫作與新聞報導的想法,改變了女性在這世界上行動與工作的方式。
她是蕾貝卡.韋斯特(Rebecca West),她是瑪莎.蓋爾霍恩(Martha Gellhorn),她是項美麗(Emily “Mickey” Hahn),三位二十世紀上半葉縱橫全球、堪稱先驅與傳奇的女性新聞記者。只不過就像許多其他領域的女性「先驅與傳奇」,她們在今日似乎已被淡忘,就連新聞學院也不太提及。如果提及,重點恐怕會是:蓋爾霍恩是厄尼斯特.海明威(Ernest Hemingway)的第三任妻子,韋斯特與科幻小說大師威爾斯(H.G. Wells)有一段露水姻緣,項美麗旅居中國時愛上一位浪漫又浪蕩的詩人。
她們自身的事跡、事業與貢獻呢?美國歷史作家茱莉亞.庫克(Julia Cooke)的傳記新作《滿懷夢想,不安於世:改變工作、寫作與世界的三位女性》(Starry and Restless: Three Women Who Changed Work, Writing, and the World),讓我們明白她們為什麼是先驅、為什麼是傳奇。
更為根本的問題則是:在這個生成式AI突飛猛進、假訊息與「另類事實」亂紫奪朱、威權主義鉗制新聞自由、軍國主義殺害新聞記者、社群媒體凌駕傳統媒體、傳統媒體裁員關門的年代,新聞記者這個行業還會令人嚮往嗎?
看看《滿懷夢想,不安於世》的三位女傑,她們做為新聞工作者的共同特質在於極富於行動力、好奇心與冒險精神,作風大開大闔(絕非小家碧玉),足跡遍及全球(其中兩人到過中國),文學底蘊深厚(作者稱之為「文人新聞記者」),從不避諱——甚至大量使用——主觀與立場鮮明的第一人稱敘事,新聞報導之外也寫小說、劇本與散文,在二十世紀上半葉極受歐美讀者歡迎。撫今追昔,或許三女傑代表人類新聞工作一個永遠消失的黃金年代。
韋斯特生於1892年,英國倫敦人,是三女傑之中的老大姐,在本書於1936年登場,她遠赴南斯拉夫進行一項寫作計畫,原本只想寫一本浮光掠影的風土人情小書,沒想到卻愛上巴爾幹半島,三年間去了三回,寫出一本1100頁的歷史、旅遊文學與報導文學經典《黑綿羊與灰獵鷹》(Black Lamb and Grey Falcon)。在那之前,韋斯特的評論與報導常見於英美多家報紙與雜誌,宣揚女性主義與社會主義不遺餘力。在那之後,她曾為《紐約客》(The New Yorker)與《每日電訊報》(The Daily Telegraph)報導1945年的紐倫堡大審(Nuremberg trials),1948年美國總統杜魯門頒獎表揚她是「全世界最傑出的記者」。晚年的韋斯特依舊風塵僕僕,1960年前往南非報導種族隔離(apartheid)暴政與黑白種族衝突;七十歲之後愛上墨西哥,流連忘返。
三女傑之中名號最響亮的應該是蓋爾霍恩,二十世紀美國最偉大的戰地記者之一。她在本書亮相是1937年,年方28歲,毅然挺進西班牙內戰(她當然是共和派),做了許多精彩報導。幾年之後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蓋爾霍恩更是大顯身手,深入中國、芬蘭、緬甸、香港、新加坡等前線地區,更成為第一位踏上諾曼第海灘的女性記者。
蓋爾霍恩的傳記不能不提她與一代文豪海明威的姻緣(1940年至1945年),但本書重點仍放在她與自身作品以及週遭世局的關係,尤其是她如何呈現戰爭與人類社會常態的強烈對比,以意識型態狂熱與大規模毀滅來映襯人類生存的實境。
1945年4月29日,蓋爾霍恩來到事業與生命的分水嶺。她隨著美軍進入德國南部達豪(Dachau)的納粹死亡集中營,親眼見證人間地獄的模樣,徹底體會極端邪惡的本質;她如此形容:「走進達豪集中營就像從懸崖墜落,造成終身無法痊癒的腦震盪。」但儘管身心受創,蓋爾霍恩繼續馳騁國際舞台,從越戰、中東戰爭、中美洲諸國內戰到美國入侵巴拿馬,都看得到她的身影,80歲之後才逐漸停下腳步;89歲(1998年)時因為纏綿病榻痛苦不堪,吞服劇毒氰化物自我了斷。
蓋爾霍恩曾在1941年偕同海明威造訪中國,到過廣東與重慶,見過蔣介石夫婦。不過三女傑之中,項美麗與中國的淵源最為深厚,可說是一則傳奇。她比蓋爾霍恩大三歲,兩人是美國中西部大城聖路易(St. Louis)同鄉。儘管大學主修礦冶工程(當時工科女生鳳毛麟角),但項美麗20歲不到就走上寫作之路,熱愛旅遊與探險的她曾經駕車橫貫美國(3900公里),1930年更前往非洲剛果(當時仍為比利時殖民地),與一個俾格米人(Pygmy peoples)部落共同生活兩年。
1935年,項美麗以《紐約客》駐外特派員身分來到中國上海,一待就是6年。她很快就打入上海的上層社交圈,結識遠東頭號富豪維克多・沙遜爵士(Sir Victor Sassoon),並與官宦世家出身的詩人邵洵美一見鍾情,還被情人「帶壞」吸鴉片成癮,但也因此與宋氏三姊妹(靄齡、慶齡、美齡)搭上線並進行專訪。1940年重慶大轟炸期間,項美麗在防空洞中完成《宋家姐妹》(The Soong Sisters)的初稿,翌年出版。她的生命力和創作力一樣強韌(韋斯特與蓋爾霍恩也不遑多讓),活到92歲,留下50多部作品。
三女傑彼此熟識嗎?答案是肯定的:蓋爾霍恩與項美麗各自是韋斯特的摯友。這一點很不容易,三人都有複雜的性格、突出的自我,而且都是行萬里路、寫萬卷書的人物,具有大開大闔的生命情調。不過在情感世界,三人或許更能夠惺惺相惜:她們都扮演過女友、情婦、妻子、母親的角色,與男性伴侶的關係一言難盡,與子女的關係亦復如是。她們總是坐立不安、無法滿足、自我懷疑。她們總是在離開,總是在尋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