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出版業的時代眼淚，大眾平裝本告別市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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閻 紀宇
美國規模數一數二的圖書經銷商「ReaderLink」去年底宣布，自2026年起不再經銷「大眾平裝本」（mass market paperback）。消息一出，許多愛書人唏噓不已，大眾平裝本曾經是美國最受歡迎的書籍形式，然而近年銷量大幅滑落，2004年還有1億3100萬本，到2025年只剩不到1800萬本。
ReaderLink是美國最大的非書店（機場、車站、量販店、超商、加油站、書報攤等）圖書經銷商，號稱觸及全美99%人口，它的決定幾乎等於宣判這種書籍形式死刑。
資深出版人伊凡．赫爾德（Ivan Held）對《紐約時報》（New York Times）表示：「人們還是可以在某些地方找到大眾平裝本，然而作為一種出版形式，我認為它氣數已盡。」
台灣愛書人或許不太熟悉何謂「大眾平裝本」，其實它就是一種「口袋書」（pocket-size book），尺寸為 110 mm × 178 mm，輕薄短小且價格便宜（約只有精裝本的1/3），堪稱出門在外消磨時間或者購書預算有限的首選，當然，那是智慧型手機普及之前的事。歐美出版社新書上市時通常會先推出精裝本（hardback），半年到一年之後再推出平裝本（paperback）。平裝本又分為兩種，一種是「商業平裝本」（trade paperback），尺寸和精裝本一樣；另一種就是「大眾平裝本」，售價約8至12美元。
日本出版界也有類似但小一號的形式，稱之為「文庫本」，尺寸為 105 mm × 148 mm，相當於台灣的菊32開，濫觴於1927年（昭和2年）創刊的「岩波文庫」，當時是仿效德國雷克拉姆出版社（Reclam-Verlag）的「萬有文庫」（Universal-Bibliothek）。華文出版界著名的「口袋書」則有商務印書館的「人人文庫」與三民書局的「三民文庫」。目前台灣書市除工具書、考試用書之外的口袋書並不多見，不過還有幾家出版社會出「文庫本」，例如逗點文創結社、悅知文化、青空文化。
據出版史專家寶拉．拉賓諾維茨（Paula Rabinowitz）研究，今日的大眾平裝本源起於1930年代英國出版商艾倫．連恩（Allen Lane），當時鋪貨對象就是連鎖商店、菸草店之類的非書店據點，價錢不過一包香菸。1939年，連恩的企鵝出版公司（Penguin Books）帶25分錢一本的著大眾平裝本跨越大西洋，打進美國市場，很快就隨處可得。第二次世界大戰時期，美國政府還特別為官兵印製適合戰地閱讀的口袋書。
從1960年代晚期到1990年代中期，是美國大眾平裝本或者口袋書最風行的時期，以羅曼史、西部小說、驚悚小說、文學經典為大宗，銷量與營收往往大幅超越精裝本與商業平裝本。以1979年為例，三者的成績（美元）分別為3.87億本／8.11億元、8200萬本／6.765億元、5900萬本／2.27億元。大眾平裝本名副其實，滲透力遠遠超越其他的書籍形式，對美國社會書籍普及與閱讀習慣培養居功厥偉。
賈桂琳．蘇珊（Jacqueline Susann）的超級暢銷小說《娃娃谷》（Valley of the Dolls）1966年推出精裝本時賣了30萬冊，第二年推出大眾平裝本，第一週就熱銷400萬冊，全年更締造逾800萬冊的佳績。驚悚與恐怖小說大師史蒂芬・金（Stephen King） 1974年初試啼聲之作《魔女嘉莉》（Carrie）的大眾平裝本版權賣了40萬美元，讓他從此可以專心創作；出版商「新美國文庫」（New American Library）更是大發利市，賣了400萬冊。1975年經典驚悚小說《大白鯊》（Jaws）推出大眾平裝本，拜改編同名電影大賣座之賜，六個月之內就賣了1100萬冊。
資深出版人艾絲特．瑪格利斯（Esther Margolis）對《出版者周刊》（Publishers Weekly）表示，三個要素讓大眾平裝本成為市場寵兒：首先，出版業者利用報章雜誌的印刷與製作技術，大幅降低大眾平裝本的成本；其次，經銷體系蓬勃發展，逾600家獨立經銷商（independent distributor，ID）、10萬個銷售據點，深入全美各地的非書店賣場；第三，翻印授權協議（reprint licensing agreement）讓業者取得2至7年的授權，翻印已出版的精裝書。
不過就最後一點而言，「翻印精裝本作品」雖然是大眾平裝本的主力，但大眾平裝本原創（初版）作品也時有佳績，最著名的例子就是西部文學作家路易斯．拉摩（Louis L’Amour），他的130多部作品只有4部不是大眾平裝本原創，總銷量超過1億5000萬冊。此外，大眾平裝本也非常適合「速成書」（instant book），也就是趕新聞事件與人物熱潮、在極短時間內完成的書籍，例如1964年的《甘迺迪統遇刺案華倫委員會報告》（Report of The Warren COmmission on The Assassination of President Kennedy）。
1990年代中期，大眾平裝本盛極而衰，1995年營收達到13億5000萬美元，但翌年下滑3.3%，銷量更重挫6.2%。到2011年時，大眾平裝本已被電子書追上，再加上遭到有聲書夾擊，便利性與價格都不如，從此頹勢難挽。以製作成本而論，大眾平裝本只比商業平裝本少30美分，但後者可以多賣6美元。
儘管今日美國書市實體書籍市佔率仍高達75%，但大眾平裝本顯然已時不我予。它唯一還有利基的產品是賣給學校學生的文學經典，例如《梅岡城故事》（To Kill a Mockingbird）、《麥田捕手》（Catcher in the Rye）、《1984》（1984）都是暢銷且長銷。洛林．漢斯伯里（Lorraine Hansberry）1959年經典劇作《陽光下的葡萄乾》（A Raisin in the Sun），2025年賣了21萬冊大眾平裝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