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科學家遇上反智總統，美國「抗疫隊長」佛奇回憶錄

2020年延燒全球的新冠肺炎大流行讓世人猝不及防，公衛體系癱瘓，防護裝備、篩檢試劑、治療藥物和預防疫苗一應俱缺，低度開發的窮國處境尤其悲慘，最終造成全球逾7億7560萬人感染、705萬人死亡；而且人盡皆知：真實狀況遠比官方數據嚴重。

當下一場瘟疫爆發，人類會有更充分的準備嗎？從甫於六月初落幕的世界衛生大會（WHA）來看，恐怕不容樂觀。各方原本冀望大會能推出一份具法律約束力的《大流行協定》（Pandemic Agreement），由世界衛生組織（WHO）成員國簽署批准，確保未來一旦新病原體現蹤或者舊病原體死灰復燃，各國能夠更快速、更有效率地進行合作、分享資訊、分配資源。結果，公衛的實證科學終究敵不過政治的鉤心鬥角，這份《大流行協定》幾乎已注定胎死腹中。

這個時候，正適合開卷今年夏季美國書市最受矚目的一本回憶錄：《待命候傳：一位醫師的公職旅程》（On Call: A Doctor’s Journey in Public Service），作者安東尼．佛奇（Anthony Fauci），新冠疫情期間全美國──甚至全世界──最出名的一位醫生，愛戴他的人推崇他是對抗疫情的「美國隊長」；當然，譽之所至，謗亦隨之，攻擊他、抹黑他的人也有如雜草叢生。就在六月初，早已辭卸公職的佛奇被美國聯邦眾議院「邀請」出席一場聽證會，只見共和黨議員像鬣狗一樣張牙舞爪圍攻，蔚為奇觀。

美國政府衛生部次長（ASH）掛海軍上將軍階，醫務總監（Surgeon General）掛海軍中將軍階，如此說來，稱佛奇是美國公衛界的「五星上將」並不為過。他早在1968年就進入美國國家衛生院（NIH），1984年至2022年擔任國家過敏症與傳染病研究所（NIAID）所長期間，對全球重大公衛事件無疫不與：愛滋病、嚴重急性呼吸道症候群（SARS）、豬流感（swine flu）、伊波拉病毒感染（Ebola）、中東呼吸症候群冠狀病毒感染症（MERS-CoV）⋯⋯當然也包括新冠肺炎。他對全球（尤其非洲）愛滋病防治工作的貢獻尤其備受推崇。

佛奇除了是頂尖的科學家，對華府層峰政治運作也相當熟稔，從雷根（Ronald Reagan）年代開始成為（不分黨派）美國總統最重要的醫學顧問之一，2008年獲小布希（George W. Bush）總統頒贈美國平民最高榮譽「總統自由獎章」（Presidential Medal of Freedom）。然而在佛奇效力的七位美國總統（共和黨四位，民主黨三位）之中，有一位對他而言可能比病毒、疫情還棘手。

那人當然就是川普（Donald Trump）。佛奇在《候傳待命》一書中專章侍候，章名也有趣〈他愛我，他不愛我〉（He Loves Me, He Loves Me Not.）。新冠疫情在《候傳待命》450頁中佔了70頁，媒體最感興趣自然是川普這一章。

2020年6月3日，美國新冠疫情爆發3個月之後，佛奇在華府家中接到總統大人的電話，川普以「四字經」對他破口大罵，因為他在記者會上說了實話：研發中的新冠疫苗未必能提供接種者長期的免疫力。於是：

「總統非常生氣，說我不能一直這樣搞他。他說他愛我，但是國家陷入麻煩，我卻火上澆油。他說疫苗臨床試驗第一期的好消息只讓股市上漲600點而非1000點，都是因為我的發言，我讓國家損失了『一兆美元』（一串髒話）。」

當時白宮實際領導防疫工作的人是副總統彭斯（Mike Pence），佛奇寫道：「副總統的公開立場幾乎一定是忠於總統，那是他們職責的一部分。然而在我看來，副總統彭斯有時做得太過火。開小組會議的時候，他經常說：『這裡有許多聰明人，但是我們都知道最聰明的那個人在樓上。』」換言之，在川普的白宮，「事實」一點都不重要，官越大學問越大。

川普到底有多「聰明」？佛奇在《候傳待命》描述他與川普的第一次互動，那是疫情之前白宮的一場典禮，川普簽署一紙行政命令（executive order），要求強化流感疫苗的生產與配送。典禮過後，川普對佛奇誇稱他從來沒打過流感疫苗，佛奇寫道：「我問他為什麼？他回答：『我從來沒得過流感，幹嘛要打流感疫苗？』」如此天縱英明，對照他在疫情期間荒腔走板的言行，一點都不令人意外。

面對愚蠢、傲慢、反智的最高領導人與水深火熱的疫情，佛奇終究保持科學家的本色。他在書中回憶他第一次晉見雷根總統時，一位老友建議他抱持「每一次走進西廂（West Wing，白宮權力中樞）都是最後一次」的認知：

「他的意思是，你要做好準備，你可能要對總統或其顧問說一些很不中聽的話，可能讓他們再也不會找你過去。但沒有關係，因為你必須盡一己所能，說出真相。」

有趣的是，疫情期間的佛奇太過重要（實質意義與象徵意義），連川普也不敢摘他的烏紗帽，只能教唆鷹犬爪牙大肆攻擊抹黑，甚至對他做出死亡威脅，直到今日狺狺不息。歐美保守派原本就有比較強的反智、反科學傾向，但川普與川粉另闢新境，讓人歎為觀止。

美國將在今年11月初舉行總統大選，從目前態勢看來，川普很有可能奪回白宮大位。這對美國乃至全球公衛會有何衝擊？只看兩件是就可見一斑：川普揚言二進宮之後會裁撤白宮的「大流行準備與因應政策辦公室」（OPPR），一般也認為他會再度帶領美國退出WHO。佛奇應該很慶幸自己已經離開公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