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讀者舉手】人能多暴力?我們能多理解其他人?《素食者》
文/于翎
榮獲2024年諾貝爾文學獎的首位亞洲女性作家韓江,代表作之一《素食者》在書迷之間具有高度討論性,且書中富含的多重隱喻常讓人覺得霧裡看花。作者在當年以《素食者》獲得國際布克獎時,曾在頒獎典禮的致詞中提及:「我在寫作時,經常會思考這些問題:人類的暴力能達到什麼程度;我們能在多大程度上理解別人⋯⋯我想通過《素食者》刻畫一個誓死不願加入人類群體的女性。」以此為閱讀起點,便能清晰地看見《素食者》如何帶領我們直視各種暴力的面貌,進而去理解為何主角最終會走上有別於一般人的歧路。
《素食者》並非描繪世俗認定的「素食主義者」,而是以一位從普通的雜食者進展到拒絕吃肉的素食者女性「英惠」為主軸,藉此去書寫人類所能製造的各種暴力。本書以三個重要關係人——英惠的丈夫「小鄭」、英惠的姐夫、英惠的姐姐「仁惠」的視角各自譜寫成三則短篇小說,這三則短篇可獨立閱讀,劇情和時間軸又具備連貫性,一氣呵成的閱讀可相互解開單一短篇的未解之謎。被貼上「素食者」標籤的英惠毫無疑問是本書的主角,儘管她的身影在各篇故事中如此鮮明,讀者卻是透過三位關係人的視角去認識她。作者刻意讓英惠噤聲,僅以零碎的篇幅、魔幻的夢境內容去呈現英惠的內心世界。然而,我讀完本書後發現主角不只有英惠一人,還包括仁惠以及隱藏在兩姐妹身後、同樣承受父權社會的暴力的眾多女性們。
《素食者》探討的面向分為兩個階段──「暴力」與「理解」。書中所闡述的暴力有顯而易見的衝突,以及一般常被忽略的無聲型態。
第一種暴力是「進食」。人類本是雜食性動物,食用肉品原先是為了攝取營養與熱量以維持生命,這是動物生存的天性使然無可厚非。然而透過英惠的夢境所窺探到的童年記憶,她的父親、鄰里間的叔叔們乃至於英惠本身,曾經在無關生存所需、僅為了滿足各自的私慾的情況下食用狗肉。兒時的英惠將這種行為視為理所當然,然而在多年後她突然意識到那只是一種自認合理、實則恣意剝奪他者生命的殘酷行為。於是,英惠將這份罪惡感連結至食肉的行為與欲求,而視拒絕吃肉為贖罪的唯一方式。
第二種暴力是「漠視」。英惠自幼便承受著父親的肢體暴力,長大成人出嫁後又在婚姻中受到丈夫的精神暴力。被判定為精神病患後,英惠在醫療過程中依然承受著外界加諸的暴力。這些暴力的根源皆是對英惠本身的意願以「漠視」待之。特別的是,這種無聲的暴力不只有旁人對待英惠如此,姐姐仁惠夫妻間的互動如此,以及英惠對待丈夫、親人以及自己亦是如此──英惠從一開始拒絕吃肉,到最後完全拒絕進食,漠視她的身體需要正常進食以維持機能,這便是對她的身體進行著一種無聲的暴力。
第三種暴力是「支配」。在第一篇章〈素食者〉,當英惠拒絕吃肉的消息傳回娘家後,娘家人紛紛勸說英惠恢復正常飲食。他們軟言相勸也好,恐嚇威逼也罷,全都無法動搖英惠拒絕吃肉的決心。然而,這段勸解過程充斥著血淋淋、赤裸裸的暴力,表面上看似是為了英惠著想而不得不為之,但實際上是支配他人的慾望作祟。在第二篇章〈胎記〉,英惠的姐夫對這位小姨子的迷戀,出自於想佔用英惠臀部上的胎記、完全支配她的肉體、將這副身體任己擺佈的慾望。在第三篇章〈樹火〉,仁惠安排妹妹入住精神病院,任憑院方對極力反抗的英惠施予強制的醫療行為,這何嘗不是在試圖支配英惠的人生?當英惠對姐姐說出最後一句話:「為什麼我不能死?」,不只震撼了仁惠,也深深撼動讀者的內心。生命是屬於英惠自己的,她選擇生或死全是出於自己的意願,但身為旁觀者的我們卻想改變當事人的決定。從這份念頭的萌生到付諸實行,會不會只是我們想支配他人的慾望所驅動的暴力行為呢?
直視「暴力」之後,便是作者撰寫本書希冀達到的「理解」。看著英惠逐步進展到非正常的瘋狂狀態,書中多數的角色們並未釋出嘗試去理解英惠的善意,就連基於責任感和親情而對英惠多加關照的仁惠,也是在徘徊於理智與非理智的邊緣時才得以體會英惠選擇跨越疆界的心情。縱然理解了,仁惠對妹妹的恨意並未因此消弭,這份恨意出自於嫉妒英惠的無拘無束;出自於她對兒子的親情與責任,讓她失去跨越疆界的勇氣;更出自於她想逃離現實的殘忍無情,卻總是無法拋下對俗世的牽掛。
英惠選擇讓內在的瘋狂外顯以形成保護層,並將精神與肉體分割,以確保自己的心靈不再受到外界的暴力侵害。仁惠則選擇壓抑內在的瘋狂,維持著表面上的正常,然而無人察覺的崩壞依然在仁惠的內在持續進行。生活在父權體制下的女性們多半和仁惠做出同樣的選擇,但與其說是經由自主意識進行選擇,「無從選擇」才是更貼近現實情況。儘管大多數的人無法像英惠一樣,奮不顧身地跨越疆界,但追求完全的自由、自主、遠離暴力與痛苦的渴望與英惠無異。《素食者》不只是一個震懾人心的虛構故事,更是一面映照出眾生隱藏的真實人性的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