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大的心願:有一張遺照,在這世界上留下一點痕跡
文/張皓宸
各位觀眾好,歡迎大家來到我的攝影展。
一直在思考展覽前言該以何種方式書寫,作為本次在地文化藝術節的參展成員,場地和形式都不同於我過往做過的任何展覽,索性就以書信的方式,為展覽前言開篇。
第一次來到這個小村子是一年前,本是應主辦方邀請為他們今年的在地藝術節拍攝官方素材,如今成為參展藝術家之一,為自己策展,前前後後在這個特殊的村落裡待了一年時光,非常感謝這段奇妙的緣分。
作為商業攝影師,近五年時間,我已有很多成熟作品。大部分日常都是跟隨雜誌、品牌和明星在全世界奔波創作,一度忙碌到只有在萬米高空的機艙裡,才有喘口氣睡個踏實覺的時間。
說實話,一個人在生活上了高速以後,都是被推著走的,其實與欲望無關,名利都有了,你也不知道每天到底在拚什麼。所有人看著你,每天被熱鬧圍繞著,認為你外向且能量充沛,但只有你自己知道內心的缺失和孤獨。不回到一個人的家,那副社交面具就不會拿下來。
我們都在努力演好別人心中理想人生的樣子,但又害怕輕易提及理想。我早已忘記按下第一個快門時的心情。現在想來,這一路最珍貴的,反而是對理想懸懸而望的階段,因為得不到,所以還有期待,有了期待,日子就是甜的。
初來村子探訪,我用兩日時間拍攝完成了其他藝術家的素材。在地藝術節最特別的,就是與當地人文景觀的交融,村頭到村尾的每一條小道,老房,破舊的石柱,每一片林地,每一處山坡、草叢,都可能是展覽場。
那兩日,我舉著相機在村頭村尾之間走了好幾次。這基本就是個老人村,年輕人甚少,超過百分之九十的村民是早年為國家建設水壩而從周邊移民過來的。從無到有,劈山鋤田,生活至今。
某一天,有一位徐姓老人找到我,她的鄉音濃重,我在本地的工作人員的幫助下才聽懂她的話。
她有一個特別的請求,想讓我為她拍攝一張遺照。
徐老太太今年快九十歲了,老伴走得早,膝下無兒女,孤身一人。她最大的心願就是能有一張遺照。雖然不知道留給誰看,但就像她說的,如果連一張照片都不留下,那在這個世界上就是一點痕跡都沒了。
中國人忌諱聊死亡,出生是喜事,恨不得昭告天下,死卻成了不可說。愈悲痛的事,愈要吞進肚子裡,想讓人記得,但表現出的,是怕被記得。
徐老太太成了我職業生涯中最特別的客人。
我當然願意為她拍攝。一開始搭了白布,想來背景乾淨,她說不喜歡,想要紅布。老人家執拗,偏說紅色顯眼。我沒轍,應了她。拍攝的時候,她止不住笑,小眼睛藏進皺紋裡,咧著嘴,光禿的牙齦搶鏡,樹皮般的皮膚蜷縮在一起,可愛又生動。
我竟也被她逗樂了,為她這張特別的遺照按下快門。
後來我問她拍照的時候在想什麼。她說:「想到可以死的那天啦!」
如此堅定赴死的心讓人哭笑不得。本以為徐老太太就是性格如此,一個樂天派的老頑童,也是與村主任聊過才知道,她的孩子當年跟著他們劈山,滾下山去世了,老伴因此病了才走的。她倒是扛下來了,但半生的眼淚全憋進肚子裡,傷了腦子,偶爾不清不楚的,外人也不知道她在想什麼,整日就是這樣樂呵呵的樣子。
村子裡還有很多像她這樣的老人,多數留守在此,一生都未出去過。甚至有些老人家,從未拍過一張像樣的照片。
拍攝完徐老太太,我在電腦上挑選照片,生出一個想法,想為村子裡更多的老人拍一張肖像照,他們可以用作遺照,或者單純作為紀念。
我將這個計劃告知徐老太太,她的性格風風火火,很快為我招攬來很多「模特兒」。我向主辦方借用了一個老屋,維持屋裡的原貌,簡單置了景。有了拍徐老太太的經驗,我準備了好幾種顏色的背景紙,讓老人們自主選擇。
拍攝當天,小屋外來了近百位老人。徐老太太精神矍鑠,在人群最前面組織紀律。
有幾位老人沒拍過照,在鏡頭前容易緊張,很難坐定,控制不了表情。徐老太太成了我的攝影助理,給他們講一些我聽不懂的笑話,於是好幾朵燦爛的花開在老人們的臉上。
聽說我不收費,老人們過意不去,連連擺手,步伐矯健地追著我,硬要送上自家做的凍米糖和煮豆腐,甚至拎著新鮮的魚和蔬菜水果,每天守在我必經的村口。
吃著這些食物,咀嚼他們的一生,我心中很多缺失也被縫補了。
我從未有過這樣豐盛的收穫,當初愛上攝影的理由,是喜歡用這樣的方式記錄永遠。人類習慣對時間不忠誠,如果不記錄,沒了回憶,變老就是一瞬間的事。
看著百位老人的肖像照,我決定留在這個村子,進行更多在地創作。主辦方看過這些照片後,提議讓我作為參展藝術家加入這次藝術節,就以為老人們拍照的這間老屋作為展覽場地,將這裡改造成他們的回憶小屋。
在這間小屋裡,我採訪了一百位可愛的老模特兒,將他們與這個村子的故事拍攝成紀錄片,並製作了二維條碼,附在每張肖像照上,掃碼即可觀看。
此刻,每位觀眾看到的這些肖像照,正是來自村中的一百位老人,他們皆因一聲號令,背井離鄉,輾轉來到一千多公里外的荒蕪之地,為國家建設付出一生。這不是光靠力氣能完成的事,還要有常人不可體會的信念。歷史在他們身上描摹出了艱苦的底色,每一張燦爛的笑容背後或許都承載了一段心酸的往事。
但至少說起這段人生經歷,他們都是笑著的。
這也正是本次攝影展想表達的主旨,作為觀眾的你,不論此刻正禁受怎樣的斜風冷雨,最後都能笑出來。
一定要為自己笑一下,畢竟這一生為別人哭了好多次。
本次展覽中,每位老人都提供了一件心愛之物,無序地堆在老屋中。所以觀眾們在展覽動線中看到的每一件老物件,如縫紉機、老虎枕頭,甚至是不起眼的幾枚螺絲釘,它們不是我們沒處理乾淨的廢棄之物,而是本次展覽的一部分,是老人們的回憶。
前面講到的徐老太太,給我的展覽物品是一把口琴。這是她老伴留給她的,除此之外,還有一張他年輕時的照片。徐老太太忘記這張照片從何而來,小小的黑白照片,在時間的關照下已經褪色發黃。依稀能看見一個昂首的男子,穿著毛衣長褲,站在村子的後山邊上,雙手扠著腰,年輕氣盛。
我瞞著徐老太太,用AI修復了她老伴的這張照片。儘管在創作領域,AI技術的使用有很多爭議,但不可否認,在另一個維度上,AI的確能為有需要的人彌補遺憾。
我將照片用相框裝好,去徐老太太家的路上,想像了很多她看到這張照片的畫面。不知為何,想起自己的爺爺奶奶,他們在我的記憶裡也泛黃了,可惜的是,沒能讓他們的靈魂在我的相機裡留下星星點點的克重。
再強大的心臟,想到徐老太太泣不成聲的模樣,鼻子已經酸過幾次。
沒想到,她看到修復後的老伴照片,並不驚訝,也沒掉一滴眼淚,只是看著照片,重複說道:「他年輕時就是這個樣子。」
末了,她問他:「什麼時候帶我走呢?」
徐老太太好幾次做夢,都能回到幾十年前的屋子裡,家中舊物還在,只是不見老伴。她總有錯覺,以為自己的時間終於到了。結果都伴著晨光醒來。村子裡的雞準時叫喚,這冗長的日子照常運轉,她也能吃喝,每天在村子裡溜達,儘管腿腳越發疲軟,背早已直不起來,腦子好一天糊塗一天,老天爺也沒給她氣口,讓她斷了這壽命。
給我這把口琴的時候,徐老太太很激動,她說終於夢到老伴了,他就在屋子裡吹著口琴,吹的歌她都記得,叫〈秋水伊人〉。徐老太太在夢裡想往前一步,但身體不受控制,反方向往屋外面走。
然後夢就醒了。
開展前,我收到村主任給我的訊息,徐老太太這次終於留下來,不走了。
各位觀眾,一樓盡頭的右側,那幅紅色背景的照片上,笑得最開心的老太太就是她。
《可可夜總會》裡說:一個人真正的死亡是被遺忘。見到她,就向她問聲好吧。
村子裡的故事還有很多。同樣都是一生,想要討的公平,像是空中撒下的糖豆,有人吃不到,有人吃到撐。命運這道題,向來難做,考不及格是常態,但我們為什麼被迫要考啊,也沒人追問過,即使問了,我相信也沒人有答案,科學家到最後也給玄學讓路了。
吃喝玩樂過一生還是吃苦耐勞過一生,誰也不比誰高貴。來這人間一趟,才不是為了表現完美。
我很確定一件事,我不可避免地會在藝術節結束後,離開這個不值得罣礙的小小村落,回到我的高速路上,繼續飛馳。這土地上的人事散發著老人味,城市喜新厭舊的樣子仍然讓人不適。但有人經過了,看過這些照片,又拍下照片。記憶像套娃一般遊蕩在社群媒體一角,有些東西就是生了根。
日子還是冷冷清清風風火火,但有些不一樣的是,我們手握六便士1,也會抬頭看月亮。
大笑吧!直到世界終結,生命靜止。
看展愉快。
NOTE
- 英國等國的輔助貨幣。
※ 本文摘自 《聽你的》,原篇名為〈#24 老模特兒〉,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