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當時代的噪音被撫平後,我們的文化還會剩下什麼?
文/翟翺(文字工作者,現任職科技媒體)
「總有一天,」喬憤怒地說:「像我這種人會起來推翻你們的暴政,到時候,你們這些自動服務機器的時代會走到盡頭。人類的價值、情感和溫情會有回頭的一天⋯⋯」
—菲利普.K.狄克《尤比克》,寫於一九六九年
曾幾何時,Spotify「年度總回顧」成為了一年之末的定番光景。我們欣賞它幫我們統計的最愛藝人、最愛歌曲、聆聽時數,並且偶爾在心底訕笑其他人的榜單。這背後的邏輯是,我們把Spotify 整理並動畫設計過的數據當作自己的「品味」—孤芳自賞同時審度別人,直到在限時動態滑到煩膩,直到炫耀年度總回顧這件事過時(然而,所謂「過時」,以社群速度而言,也不過一個星期左右)。
《扁平時代》試圖描述並警醒讀者的,正是年度總回顧這種看似無害又「很好分享」的科技公司設計背後的危殆:你的年度總回顧裡有多少歌是因為演算法的推播才「成為」你一聽再聽的呢?更可怕的是,即使是你主動搜尋選擇的歌曲,可能也是演算法美學下的產物。
關於前者,作者在書中舉了一個極端案例,美國樂團「銀河五百」(Galaxie 500)一九八九年發行的單曲〈奇異〉(Strange),因為Spotify 在二○一七年把自動播放調成預設而播放量大增。作者稱這種現象為「品味的庸常化」,更定義所謂的庸常是一種「安全牌」,「不會讓任何人感受到冒犯或者不悅」。並表明在演算法的主宰下,庸常之作,無所不在。
當「順順的」成為一種美學
確實,順順地聽完,似乎也變成了我們習慣或喜歡的音樂觀感了。但有人可能會說:「一首能讓我順順聽完的歌,正是我想要的。」這牽涉到作者另一個更尖銳的論點:創作者反過來迎合演算法,做出演算法喜歡的作品。最終,成為「庸常的黑洞」,吞滅個性的稜角,藝術的鋒芒。這論點並非空談,已真實發生。
例如多項調查得出的:流行音樂正因為串流愈變愈短;再如書中舉的,因為演算法青睞「聽起來像是無止無盡的反覆樂段」的音樂,使得流行樂中的「升Key」愈來愈少見。不死心的人可能會繼續說:「這不過是一種美學變化,時代演進,沒必要大驚小怪。」這一點,正是《扁平時代》一書最險峻同時也最重要的啟發:我們當今習慣的美學品味,大多時候已成為科技公司、社群平臺操縱演算法下的產物。
這樣的美學生產路徑之所以危險,是因為科技公司、社群平臺本質上就是廣告商,以Google(總公司Alphabet)為例,根據二○二三年底的財報中,總營收達八百六十三億美元,其中廣告收入為六百五十五.一七億美元,占總營收的七十六%。當科技公司以廣告盈利,其主導的演算法自然不會偏向消費者。《扁平時代》試圖說明:演算法並非澄澈公平的,甚且,還帶有偏見。只是它看不見、摸不著,讓我們無從想像其恐怖。
這影響的是:如果美學生產路徑有其目的性,靶即是箭──人類在這之中竟被神祕地排除了,我們就難逃被主宰的命運。被主宰有很多面向,藝術家成果被剝削,文化品味千人一面,不過是其二。更嚴重的是,演算法其實是一種注意力經濟之下鼓勵我們分心的機制。
還記得「順順地聽完」嗎?那既是它的手段,也是目的。作者對此有相當精確的描述:「我們先要投入時間,才能深有體會;我們得去經驗陌生的事物,才能領會到真正的驚奇。然而,演算法的運作邏輯,卻完全與此相反。畢竟,演算法系統的運作之道,靠的就是去收集、去分析數位平臺上的使用者們『已經喜歡了什麼樣的東西』。」
分心時代下的產物
英國牛津大學出版社選出的二○二四年代表字為「腦腐」(Brain rot),指稱「過度接收瑣碎而無挑戰性的網路資訊」,正說明了這個現象。循此脈絡,我們會發現《扁平時代》其實是注意力商人前所未有強悍下的一個表徵。正因為我們時時刻刻都在分心,我們能接收的,也只有剛好適宜分心程度的東西—至此,恐怕很難將其稱為美學了。
值得岔題的是,分心不只反過來製造唯有不專心才看得下、聽得下去的文化商品,也會損害民主。如果我們習慣社群媒體所帶來的快速、有效的多巴胺迴路—三十秒的短影片、限時動態、挑動神經的串文,就很難靜下心討論更重要的事,例如該選出怎樣的立委,構成怎樣的國會,制定怎樣的法律。另一個老牌辭典,美國韋氏辭典的二○二四年代表字是「極化」(Polarization),正是側面寫照:愈令人腦腐的網路環境,演算法愈青睞極化的聲音—少數例外是中國。極權國家鼓勵它的主人分心。
很難想像嗎?試著回想你在Threads 上滑到的爆文吧。點進Threads,其預設展示的內容正是由演算法主導的「為你推薦」。Threads 示範了安迪.沃荷說的:「每個人都能成名十五分鐘。」與書中提到的變奏:「在未來,每個人都能在十五人的圈子裡成名。」甚至還將後者放大,透過可見的串文瀏覽次數,為我們製造該則串文受歡迎的感受。但十五分鐘過後呢?
社群媒體如何讓人類遁入同溫層不自知,日漸「部族化」,已有許多專書討論,臺灣亦有翻譯的《人類的明日之戰:當臉書、谷歌和亞馬遜無所不在,科技和大數據如何支配我們的生活、殺害民主》是其中相對好讀的,推薦給關心這議題的讀者。此外,《注意力商人:他們如何操弄人心?揭密媒體、廣告、群眾的角力戰》更是相關議題必讀之作。
是守門人,還是品味教官?
回到本書討論的文化品味方面,目前臺灣的確少有專書著墨,《扁平時代》正好補完了注意力經濟時代下的文化產出論述。這不得不提《扁平時代》另一特色,也就是我先前稱其險峻的地方:討論科技帶來的文化扁平現象,很難不予人作者在區分好品味、壞品味的感受,而這種感受多少有點像千禧年之際要我們別上太多網的「長輩」,或現下此刻抱怨年輕人滑太多TikTok 的我輩中人—品味教官,縱使有再好的品味,但畢竟是教官,惹人嫌。
必須承認《扁平時代》在討論文學時,多少給我這樣的感覺。例如書中對莎莉.魯尼、克瑙斯高的評價—認為他們是社群時代下瑣碎、予人幻想的濾鏡文學。作者雖表明並未否定他們的文學成就,但指出社群媒體已潛移默化這些作者的書寫。
然而,太輕易確認或否定創作者與所處時代間既抗拮又對話的關係,都有點危險,最終可能陷入某種不證自明的套套邏輯。不過讀到作者對莎莉.魯尼的論點後,我確實重新思考自己喜歡她小說的原因—某種很潮的傷痛文學?我要說的是,《扁平時代》在做的,是一種吃力不討好的事。叫醒鐵屋裡熟睡的人,是會被責備的。
儘管討論演算法帶來的庸常文化有投鼠忌器之嫌,作者仍為我們指出一個有趣的點:演算法遇上擁有小眾狂熱粉絲的邪典電影往往會失準。雖然作者舉的案例是二○○八年的時空,很難說當今演算法是否已夠「聰明」,懂得什麼是邪典,但至少這個案例表明了:壞品味與庸常有所不同。庸常可能來自品味的無聊,但壞品味有其深層邏輯,包括與正典的拉扯、抗拒。
回到開頭所提到的Spotify「年度總回顧」,之所以成為一個可炫耀的品味榜單,最重要的原因在於與Instagram 深度綁定,也就是「使用者生成內容」行銷的結果。這種行銷模式不僅改變了文化商品的分算法主導的時代,品味不再僅僅是個人選擇,而是一種由數據驅動、平臺策動的集體錯覺。
稍能慶幸的是,仍有一些力量在抗衡這趨勢。如西方媒體年末釋出電影、音樂、書籍榜單,扮演了書中所謂的守門人角色;在臺灣,金馬、金曲、金音、金典等金字輩獎項,也提供另一種抗衡庸常的可能。當然,守門人也並非毫無瑕疵—他們同樣面臨市場壓力或帶有偏見,但至少提供了另一個觀看世界的視角。更重要的是,他們有名有姓,可被問責。
如果你在這些金字輩獎中看見不熟悉的創作者,恭喜你,還有更多作品可欣賞。否則,當我們只看見熟悉的身影(網紅?),就表示時代的噪音已被撫平,我們正活在機械打造的和諧虛妄裡。閱讀此書,至少先一步認識了虛妄及其形成。下一步,不妨去尋找這些守門人與創作者,讓他們獲得力量與回饋。
本文摘自《扁平時代:演算法如何限縮我們的品味與文化》,原篇名為〈當時代的噪音被撫平〉,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