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果子離群索書】真正厲害的就是能寫那些沒什麼大不了的事:《寂寞獵人》
宮部美幸的《寂寞獵人》是一本很厲害的推理/犯罪小說。小說以舊書店相關的其人其事為主軸,但犯罪現場不在書店,書店人員也不是名偵探,書店與店長卻能串起整部小說,讓情節步步推動。書店沒發生什麼大不了的事,書店店長也沒做出什麼了不起的事,一切都是日常,雖然偶有作姦犯科之事,但也還算尋常。宮部美幸厲害就在於處理日常,這是她常常運用的手法。
推理小說能寫得那麼日常並不容易,畢竟推理常見的謀殺一事並非日日常見。全書最驚悚,與謀殺沾到最大邊的〈寂寞獵人〉真正的主題在於寂寞,因此一場犯罪最後草草了事,不夠可怕,不夠懸疑。
這家舊書店叫做田邊書店,店面三坪,在東京的老街河堤下,號稱全日本海拔最低的舊書店。主持書店的岩老爹不但不是偵探,也不算愛書人。(當然如果說人生是一本大書,那麼論數這位老爹的人生經歷,他就是人生大書的閱讀者。)他不是很懂書況,但很有原則。首先做好書店定位,只進娛樂性高,好看的書,例如工具書、小說與童書,讓客人來買舊書,獲得樂趣和夢想。
而且岩老爹認為書店是良心事業,有些書封存在書架裡,必須由店員開鎖取下,因為這些書是限制級的,但指的不是什麼18禁,而是要看顧客的年齡樣貌是否適合購買閱覽,例如藥品、毒物等相關書籍,或槍枝專用書、武術書等,孩童不宜,有些神情鬱悶、眼睛布滿血絲的年輕人也不適合閱讀。
因為進書的原則,所以有了第一個故事的開場。這故事講到宗教狂熱。這個宗教不敢說是邪教,但應該不是正信的宗教。教主受到過度崇拜,他還用了一些手法迷惑信眾,信徒奉為神蹟。
這個故事裡,某人的太太就是狂熱信徒,買了一大堆教主的書,堆在家裡,自己成天跑道場,甚至於睡在道場,有家不歸。這位先生相當苦惱,想把書全部扔掉,但基於對書的尊重,沒辦法丟書,只好偷偷丟棄在田邊書店門口,好像把嬰兒丟在孤兒院門口一樣,讓良心比較過得去。
不過田邊書店有進書的原則,教主自傳這類書他們不要,怎麼辦呢?岩老爹發現書裡夾著一張明信片,是資產稅的催繳信,地址姓名都有。老爹想教對方把這一套五本的自傳書帶回去,於是在店外張貼廣告聲明,十天內如果沒有人購買這一套書,就要退回出版商,而出版商就是這個宗教團體。如果書退回去,裡面又有個資,出版商勢必追查出這個居然把簽名書退回去的家伙。
這個人知道後,怕遭追討,只好硬著頭皮,假裝顧客,把書買回去。
但這裡出現了一個bug,丟書者在書內夾著收據,應該是不小心的,他怎麼知道書裡面夾了這個東西?(何況讓他不屑一顧的書,懶得閱讀,又怎會開卷夾著自己的信?)書店的公告並沒有講到這一點啊,所以他根本不致做賊心虛,買書回去的動機不能成立。
另外有一篇也是書裡面夾著東西,這篇夾的是名片。〈扭曲的鏡子〉故事比較弱一點,卻是書發揮最大力量的一篇,也就是說裡面的角色受到書內容的鼓舞而改變了人生,很有勵志效果。就像我們常看到的講閱讀力量的書──女孩子在電車裡撿到一本書,書裡有名片,她猜測書與名片的關係,大惑不解,決定按照名片去拜訪名片主人,尋求答案。解謎的過程就是推理,但與犯罪無關,類似的事例可能就發生在你我周遭。
再講bug,另一值得商榷之處:凡人所為,有些動作只不過是隨機的,不一定會有動機,但是為了讓小說比較好看,作者會把一些事物都成立一個動機,譬如說偷書賊,這篇〈吹牛喇叭〉講一個小孩子偷書,只為了引起大人的注意。
這個情況下只須隨便偷一本書,故意被發現就可以了。但是為了推動情節,偷書者所偷的書,主題內容就要反映內心世界,而大人也因此解讀到小小偷偷書行為所要傳遞的暗喻。可想而知,這位孩童要博學到可在書店晃一圈就找到對應的書,而大人也要警覺高到能從書的內容識破小孩的動作玄機。小說顯然帶有刻意的操作。
《寂寞獵人》的六篇故事,所以能夠運作,是因為書店跟顧客有些互動。然而這個互動並非基於書籍與愛書人的交會,這和《星期五的書店》是不太一樣的。田邊二手書店也不是什麼傳奇書店,沒有像星期五的書店有很多傳說,雖然這兩部小說都有一些共同特性,都以小說來引介小說,而書裡介紹的小說,對角色的心理活動有相當的影響,這是很有意思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