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台南「錨點」的自我介紹
文/張文薰
「我生長在歐戰的那年……。」
自我介紹,都要從出生年月日說起。當時是日本時代,臺灣島外正開打後來被稱為「第一次世界大戰」的戰事。這場影響列強勢力變動的世界級戰爭,戰火並沒有波及歐洲以外的東亞,所以從我出生那時,日本人都叫作歐戰。
日本人從遠在歐洲的戰爭中獲得不少好處,像是鉅額的金錢利益,本來被不平等條約所捆縛的遠東小島,一下子躋身世界強國,也成為發戰爭財的暴發戶。我,和我那些矗立在臺灣大都市的夥伴,所用掉的建築工費一大部分應該都來自日俄、歐戰的戰爭財。弱小的新興島國打敗數百年歷史的舊帝國俄羅斯、德意志,這故事根本是勵志的成長物語。難怪總督府在每個都市的路口,都要來一座偉人銅像、高樓巨塔,好召喚民心沸騰,人人生出航向遠洋、征服世界的大志。
我的樣子,就是世界的樣子。正面迎著馬車與戰車奔馳的柏林、巴黎那種大陸都會才有的圓環。但這裡是府城,沿著圓環繞駛的只有人力車,希望車夫跟乘客在南國烈陽當頭曝曬下,還有餘裕仰望那座兒玉源太郎石像。
紅磚清水磚外牆與灰白混凝土、拱廊拱窗、馬薩式屋頂⋯⋯建築學家說這叫「西洋歷史式樣建築」。拿西洋人的戰爭財建造西洋式的建築,來誇飾遠東小國也有治理疆土的能力;我的外部偏歐陸古典系統,內部建築偏向英國磚造系統——這種拼接混搭、雙重享受的美學設計,也一樣是遲到帝國急速追趕西洋文明體制的結果。怕沒有時間,太急了,趕著一步到位與英法荷義並駕齊驅,凡是樣式、制度都可以部分混搭或內外全包,反正出狀況再改就好。當時世界還很新,很多東西都還沒有固定的名字,還好從臺南車站來到的人們,可以朝海洋方向用手指出我。
我的名字,先是從「臺南廳舍」變「臺南州廳」加「臺南市役所」。體積從原本的門廳加短短的左右兩翼,陸續增建延伸,從歐戰那時到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已經擴大成一個包含神社、警察署、放送局的街區。我的背後還有孔廟——這樣說有點對不起孔子,因為當時的說法,其實是我在孔廟背後才對。畢竟孔廟、書院、府學、臺澎道署連到運河,面向海洋的那一側才是往昔府城的重心。但海口會淤積,婆娑之洋變內海再變陸地,府城變為臺南市,火車站取代港口。我彷彿是城市空間翻轉的軸心,一個轉身就把前朝臺灣府的孔廟、官衙都甩到背後,世界從我眼前圓環公園輻射的大道通往車站、通往島都臺北,一路開闊成現代。
如果你覺得我的外觀有點眼熟,那可能是因為看慣了監察院、舊臺中市政府或是總統府的樣子。沒錯,我們都出自同一位建築師的手筆——森山松之助。其實嚴格來說總統府不是他設計的,但由他大幅改圖監造,所以也算是「西洋歷史式樣建築」,有著高聳、威嚴、穩重的外觀,在周圍的低矮木造建築之中,我們的兩層樓高只要一瞥就讓人心生敬畏。
從前,監察院是臺北州廳、舊臺中市政府是臺中州廳、總統府當然是臺灣總督府,我們都是辦公場所,民眾進到門廳就得止步。只有官員、公職人員才能往深處走,走進一個一個以磚牆隔間的辦公室。南部太陽有多大,磚牆之間的高溫就有多惱人,而且為求「能率增進」,臺南州廳的職員禁止在辦公時間脫下外衣——可能是類似現在「行動內閣」的概念吧,外出洽公可以說走就走。就像後來進駐的一位臺南市長設立「馬上辦中心」,我彷彿也是城市時區的分際線,門外是悠長的府城光陰,門內是急躁的市政效率,人們總是匆忙來去,不曾駐足。
※ 本文摘自 《百年建築.今昔物語》,原篇名為〈序章〉,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