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和憤怒的自己吃鐵板燒:烈火掩飾心內的脆弱
文/唐啟灃
烈火無情,亦令身邊的人不敢觸碰和靠近;但當火種消光散剩,當高溫冷卻回歸平靜,地上的灰燼又埋藏了甚麼無人問津的孤寂?
憤怒的原因有很多,不被尊重,不被重視,需求不被滿足,世界不似預期,公司高層不務正業,社會霸權不知所謂……不管火種的源頭是為何,也可蔓延至熊熊烈火。憤怒強烈亦誠實,即使你口說沒事,身體的反應已向你反映一切,心跳加快,血壓上升,面紅耳赤,表情管理失效……統統也替你向身邊的人警告:我是憤怒,生人勿近。
憤怒傷身亦拒人,如此人見人憎,難怪連你自己也不願靠近,窺探火焰背後的秘密。
一臉不悅的踏進餐廳,再步步進逼的向你逼近,他是憤怒的你。
「歡迎光臨。」職員用日語向他問好,他卻沒有閒情理會,直接走到你的身旁準備坐下。
「剛剛開門時,相隔這麼遠已能嗅到你的燒焦味。」你吃著桌上的前菜說:「現在,更能親身感到你的灼熱感。」
「今天的我快要爆炸了!」他放聲說,明顯是容忍了一整天後終可釋放的分貝。
你把冰凍的啤酒推到他的面前,再打趣的說:「哈哈,真是應景,今天還帶你來吃鐵板燒。」
吧枱後的師傅在鐵板上灑上清酒,令火焰燒至半空的高度。他一口氣把啤酒喝了一半,再豪邁的打了一嗝,面容也頓時放鬆了不少。
「怎樣?有沒有順氣了一點?」你問,再示意師傅可以開始上菜。
「好一點了,但只是一點而已。」他放下杯子,面孔仍是兇兇的說:「一想起依然很生氣!」
「沒問題,今夜即管盡情生氣!」你把剛燒好的串燒從吧枱拿到桌上說:「我們邊吃邊燒,你也邊燒邊吃。」
以前的自己總是不懂安慰別人,胡亂在所有看似負面的情緒前貼上「不要」,就天真的以為問題得以解決,對方便能重拾喜悅。朋友難過便說聲「不要難過」,母親生氣便說句「不要生氣」,愛侶緊張便說聲「不要緊張」……若然「不要」是這麼萬能,難道別人生病了時說聲「不要生病」,便可不藥而癒,藥不到也可把病除?「不要」不過是種抑壓,它或能控制當刻,但時間久了那些積存便會形成嚴重傷患,令復元的過程更需時間。或許,安慰別人無須太多勵志金句,卻只需要一聲「容許」,以及一份伴隨。
「所以說,你今天如此生氣的原因,就是因為你的老闆把公司今年的最大型活動,交給了年資比你淺的同事負責。」你吃著剛燒好的牛舌說。
「就是啊!這個活動多年來也是由我負責的,但今早老闆說了一句,我便要在會議擠出笑臉,把文件遞給那個乳臭未乾的伙子。」他把串燒竹籤投進桌上的桶內,再氣沖沖的說:「論經驗,我的年資除二後也比他優厚,他憑甚麼?」
「那又確是挺令人洩氣的。」你嘆著氣說。
「我不管了,我就且看他會如何把活動弄垮。」他交叉雙手,一臉不屑的說。
「至少現在下班了,難得無須加班,腦袋就別留在公司了。」你看著菜單一邊點菜,一邊安撫他說:「待會兒吃飽後,早點回家洗個澡,再看些有趣影片放鬆一下吧。」
「哼!談何容易。」他喝光了手上的啤酒,再一念惆悵的說:「相比起工作事,家中的事才更值得勞氣。」
「請問,兩位需要多添兩杯啤酒嗎?」職員友善的問。
「要!」你倆異口同聲的說。
若然火警現場是不屬於自己的地方,最重要是確保自身安全,逃出火海後大可不帶留戀的離開現場;但是,若然響起警鐘的地方是居家的地址,屋內人便難以坐視不理,即使心內想逃避,也遲早需要直視處理。面對家人,我們的耐性總是有限得過分,而怒火更是易燃得難忍。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而萬家之下的燈火,又有誰可以撲熄療癒?
「還是這個老問題。」你托著頭,苦惱的說:「病了總是不想去求醫。」
「對啊!」他皺著眉,紋路間藏有怒氣的說:「都不知說了多少千遍了。看醫生又怕貴;我付了費用又怕療程會痛,怕吃藥;一時又說自己老了不用處理了,但不去處理又整天在家嚷著辛苦。罵又罵了,哄又哄了,你說,我還可以做些甚麼?」
「罵又罵了,哄又哄了……」你唸唸有詞的重複著。
「就是嘛,真的越想越氣。」他說,再把餘下的啤酒一口氣乾掉。
「其實……」你看著他,帶有微笑的說:「當年他們照顧著我們時,或許也是同樣地罵又罵了,哄又哄了,但始終仍是束手無策。」
他放下空空如下的杯子,一臉恍惚的看著你。
「說到底,我們的童年也不算是太過反叛吧,但為何不管他們如何責罵,如何逗哄,我們也依然會在商場哭哭啼啼,或是在書桌前不肯完成作業?」你憶起童年的說。
「因為……」他跟隨你的帶領回到童年,再把答案帶回現在的說:「因為,他們當時根本不明白我們需要甚麼,不明白我們心裏在想些甚麼。」
你對他笑了一笑,再把剛燒好的魚骹放於桌上。
「所以,你想說的是,」他疑惑的說:「我根本不明白他們在想甚麼,需要些甚麼?」
「不止如此。」你用筷子把魚肉拆開,再一語道破的說:「你甚至不明白憤怒時的自己在想甚麼。」
師傅在鐵板上燒起熊熊烈火,剛好把他憤怒的臉照得分外清楚。
「世人用火比喻憤怒,其實巧妙得恰到好處。」你把魚肉吞下,再平和的說:「火看似兇猛,但其實內裏空洞,好比是一個憤怒的人,他可以令人敬畏三分,也可以令自己看起來更顯盛氣凌人,但內裏埋藏的,卻是一些連自己也不敢揭示的疤痕;畢竟,烈火傷人,但同時也會危害自身。」
他不發一語的看著你,心中的怒火也開始軟弱起來。
「其實不只你,很多人也是越大越容易憤怒的,為甚麼?」你自問自答的說:「因為,他們也想用怒火來掩飾心內的脆弱吧。」
他依然默不作聲的看著你,不知是因為山葵嗆鼻,還是濃煙刺眼,他的雙眼彷彿也泛起了淚水。
「今天的你很憤怒,但憤怒背後,到底埋藏的又是甚麼?」你笑問:「面對上司的不尊重,面對後浪的洶湧,怒火背後原來藏著恐懼,一份害怕被取代的恐懼;面對父母的不合作,面對如何妥協也不果,怒火背後原來藏著難過,一份擔心兩老身體變差的難過。如今,烈火差不多燒光了,餘下的,你又是否願意看見,嘗試冷靜面對?」
熟悉他的始終是你,你的一語道破換來了他的恍然大悟,正餐吃光了,你便額外點了一枝清酒,和眼前不再灼熱的他舉杯暢飲,分擔他心內累積良久的害怕與難堪。
談到餐廳打烊之時,他的怒火也剛好及時給撲熄了,飯後的甜點是雪芭,吃下了,身內的體溫得以平衡,他亦終於能夠在怒火和冰冷之間取得平衡,冷靜面對職場和家中的人生,不慍不火地擔當各種的身分。
怒火其實需要被愛灌溉弄熄,解剖自己的憤怒,你會發現,令你生氣的燃料,往往是源於愛。
※ 本文摘自 《花30天和自己好好相處》,原篇名為〈第20天|和憤怒的自己吃鐵板燒〉,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