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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時代,沒有人看清楚這幅畫表達的深沉悲哀

文/作韓秀

無論透納的生活怎樣的「有秩序」,在皇家美術學院授課,忙於完成多項委託,蓋自己的房子,住進去,為自己保留一個獨處的空間,等等。但他在相對的平靜中卻無法忘卻雄偉的阿爾卑斯山留給他的深刻印象。

隨著時間的推移,透納越來越覺得,自然界的偉大與人類希求的那一點點安寧完全不成比例。尤其是他在設計自己的房子的時候,更有感觸,稍有風吹草動,人類用一生的心血所建造起來的一切,很可能毀於一旦。

與此同時,他深入研究白色,感覺李奧納多.達.文西的研究最接近自己的感覺。李奧納多認為,最簡單最原始的色彩是白色。白色是一切色彩的來源和接受者。繪畫僅僅是光與影進退變化的結果,也就是明暗對照法(chiaroscuro)的運用,所以白色是最早被看見的,而且,白色可以被視為光線的代表。沒有白色,其他顏色都無法被看見。李奧納多也說,最後被看見的是黑色……。

一八一〇年,透納繼續跟著感覺走,創作了《鄉間小屋被雪崩摧毀》。沒有人真的了解,這幅作品有著向前輩盧瑟柏格致敬的意思,有著向文藝復興大師李奧納多表示贊同的意思,更有著對大自然的敬畏。

《鄉間小屋被雪崩摧毀》Cottage Destroyed by an Avalanche
油畫/1810
現藏於倫敦泰德美術館

雷霆萬鈞,驚悚萬分,雪崩挾帶巨大石塊直落山村小屋,小屋已經傾斜,即將被壓成碎片。一條對角線將畫面分成兩個部分,一部分是正在分崩離析的人類生活,一部分是從天而降的大自然偉力。勝負在分秒中見分曉。大團的雪,漩渦狀的白色成為運動中的主體,緊跟著,死亡的黑灰色鋪天蓋地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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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在倫敦安妮女王街透納藝廊展出,沒有人關注白色的運用,沒有人關注白色與黑色的關係,沒有人關注人與自然的關係。只有一種聲音:「透納大約神智不清,這樣可怕的畫作如何登堂入室成為某個人家的收藏?」

唯一的例外,福克斯的兒子深愛這幅作品。更巧的是,就在這一年的冬季,透納造訪芳麗莊園,趕上一場猛烈的暴風雪。就在風狂雪猛的當下,透納在一封信的背面開始寫筆記,記下他對約克郡這一場暴風雪的感覺與精確的觀察。

暴風雪過去之後,透納對福克斯的兒子說:「你會再次看到暴風雪,兩年以後,會有一幅畫出現,這幅畫的題目叫做《漢尼拔(Hannibal Barca, 247-183 BC)率軍翻越阿爾卑斯山》!」福克斯的兒子熟讀歷史,熱愛史詩,因此雀躍不已,並且把這個橋段寫了下來。

人類的征戰永無停息。透納一直關注古羅馬和迦太基(Carthage, 814-146 BC)之間的戰爭,總覺得這個戰爭並沒有止息,也似乎永遠不會止息。透納尊敬漢尼拔這位不世出的軍事天才。約克郡的那一場暴風雪激發了透納腦海中一首偉大的史詩,而且,與早期的《船難》大不相同,透納不再使用菱形構圖,而像李奧納多一樣使用強有力的漩渦。

英國史學家肯尼斯.克拉克(Kenneth Clark, 1903-1983)在他的藝術史書寫中指出:「漩渦是透納深沉的悲觀主義的表現方式。透納認為,人類必定要經歷一場毫無意義的輪迴,最終使人類捲入自己的命運。隨著年齡的增長,對漩渦的痴迷對他產生了越來越顯著的影響,從而構成了一些看似『純真』的作品之基礎。這一切最早出現在他對漢尼拔的描摹中。」

《暴風雪:漢尼拔率軍翻越阿爾卑斯山》
Snow Storm: Hannibal and His Army Crossing the Alps
油畫/1812
現藏於倫敦泰德美術館

一輪慘淡的太陽無法穿透暴風雪帶來的昏暗,畫面下部與大自然的狂飆不成比例的是漢尼拔所率領的軍隊、馬匹、駝著糧草的大象。甚至高聳入雲的阿爾卑斯山在暴風雪造成的混沌中也變得相當矮小了。然則,在戰爭史上,暴風雪並沒有阻止漢尼拔的腳步,他成功地翻越了阿爾卑斯山,而且成功地擊潰了羅馬軍團,鞏固了迦太基對地中海的控制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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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幅作品一八一二年在皇家美術學院年度畫展發表之時,歡聲雷動。這一年的五月,拿破崙揮軍進攻俄國,他希望速戰速決,趕在天寒地凍之前取得光榮的勝利。英國人歡呼:「透納是偉大的愛國主義者!《漢尼拔》預告了拿破崙的失敗!法國人必定會被俄國的酷寒逼退!」

透納大大地吃驚了。他沒有預告拿破崙在俄國的失敗,他用《漢尼拔》預告了拿破崙被困死在聖赫勒拿島的悲劇命運。歐洲的君主們、腐敗的保守派們絕對不能放心讓拿破崙自由自在地活著,正如當年的羅馬人已經將漢尼拔逼到了小亞細亞,仍然不放心,逼得漢尼拔服毒自殺。

透納從古代軍事家漢尼拔的悲劇命運預見了當代軍事家拿破崙無可逆轉的英雄末日。然而,正如藝術史家克拉克所說,《漢尼拔》是「看似純真」的作品。在透納的時代,沒有人看清楚《漢尼拔》所表達的深沉悲哀。

本文摘自《色彩魔術師:透納》,原篇名為〈風暴〉,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