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產力需要重新定義?不僅止於不惜一切代價完成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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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需瘋狂、忙碌或難以負荷,也能發揮生產力

文/卡爾.紐波特;譯/黃佳瑜

麥克菲在野餐桌上陷入停滯狀態之前,已經花了八個月時間研究這個主題,蒐集了他後來所謂「足以塞滿一整個筒倉的材料」。他從普林斯頓住家南下松林泥炭地的次數多到記不清,常常帶著睡袋方便他延長逗留時間。他讀過所有相關書籍,訪談過所有相關人士。現在必須開始動筆了,他卻感到無所適從,不知從哪裡著手。於是,麥克菲躺在他的野餐桌上,仰望那棵白蠟樹的枝椏,苦苦思索讓這一大堆材料和故事融合在一起的方法。他在那張桌子上待了兩星期,終於找到解決困境的辦法。

即便在這靈光乍現的一刻過後,麥克菲仍然花了一年多的時間,才在普林斯頓拿騷街附近一間簡樸的出租辦公室寫完這篇文章。這是長篇報導中的曠世之作,也是麥克菲煌煌著作表上最受人喜愛的作品之一。然而,如果不是麥克菲願意將其他所有事情放在一邊,就那樣無所事事地仰躺著凝望天空、絞盡腦汁思索如何創造出美妙的作品,這篇文章就不可能存在。

我是在新冠疫情初期,偶然讀到了約翰.麥克菲這種慢悠悠的做事方式。說得委婉一點,那段時間對知識工作者而言是一個複雜時期。對於那些為了生計而在辦公室和電腦前辛勤工作的人來說,隨著那個令人焦慮的春天逐漸展開,出於生產力的要求而長期積壓在心裡的不安,開始在疫情相關的干擾壓力下沸騰起來。作為一名經常在談論技術和分心的文章中寫到生產力問題的人,我直接感受到了這種日益加劇的反彈。「生產力語言對我而言是一種障礙,」我的一位讀者在電子郵件中向我解釋說,「好好思考和好好做事的樂趣,是深埋在人類骨子裡的樂事……(對我來說,)當牽扯上生產力,樂趣似乎就被稀釋了。」有人在我的部落格補充評論道:「用生產力術語編寫出的指令,不僅要求人們完成工作,還要不惜一切代價完成工作。」疫情在推動這類情緒上扮演的特定角色,在這些回饋意見中往往顯而易見。正如一位富有洞察力的讀者所闡述的,「真要說的話,『生產力=產出了多少小玩意兒』這個概念,在疫情期間變得更加清晰,因為那些有幸仍然保有工作的家長,被期待在照顧和教育子女的同時,維持和以前差不多的工作量。」這種精力令我驚訝。我愛我的讀者,但「火力全開」通常不是我會用來形容他們的詞,直到如今。有些事情顯然正在發生變化。

正如我很快便發現的,這種日益高漲的反生產力情緒並不侷限於我的讀者。從二○二○年春天到二○二一年夏天,短短不到一年半的時間裡,至少出現了四本重要著作,直接將矛頭對準了流行的生產力觀念。

瑟列斯特.赫莉在《失控的努力文化》引言中寫道:「我們工作過度、壓力過度,始終感到不滿足,並且不斷追求越來越高的標準。」早些年間,這樣的感觸可能顯得有些離經叛道。然而,到了疫情最高峰時,她的這個觀點早已蔚為主流。

見證了這種迅速增長的不滿情緒,我清楚地察覺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正在發生。知識工作者疲憊不堪──被越來越殘酷無情的忙碌折磨得筋疲力盡。與其說疫情引發了這項趨勢,倒不如說疫情將最惡劣的過度忙碌推到了令人無法忍受的地步。許多知識工作者突然被逼到遠端工作,在他們忍受又一場視訊會議時,他們的孩子在隔壁房間驚聲尖叫。他們開始揣想:「我們到底在幹什麼?」

第一次讀到約翰.麥克菲的故事時,我帶著懷舊的心情看待他在自家後院仰望樹葉的漫漫長日──那畫面來自一個早已逝去的年代,當時,靠腦袋謀生的工作者確實得到所需的時間和空間去創造令人驚豔的作品。「如果能有一份不必擔心生產力的工作,豈不美哉?」我思忖著。但我最終想通了一個顯著的道理,麥克菲其實很有生產力。如果你將鏡頭拉遠,不要聚焦他在一九六六年那段特定夏日時光閒躺在野餐桌上的行為,而是思考他的整個事業生涯,你會發現這位作家迄今出版了二十九本書,其中一本贏得了普立茲獎,還有兩本入圍美國國家圖書獎。此外,他為《紐約客》撰寫獨具特色的文章已逾半個世紀,並且透過他在普林斯頓大學長期教授的創造性非虛構寫作課程,指導了許多年輕作家,這些作家後來都有屬於自己的精彩生涯。沒有什麼合理的生產力定義不能用在約翰.麥克菲身上,但他的工作習慣一點也不瘋狂、忙碌或令他難以負荷。

這個最初的頓悟發展成了本書所要探討的核心概念:也許知識工作者的問題不在於廣義上的生產力,而在於近幾十年來針對這個詞彙占主導地位的一個錯誤定義。之所以出現令我們疲憊不堪的嚴重超載,是因為人們相信唯有越來越忙,才能有「出色」的工作表現──更快地回覆電子郵件和簡訊、更多會議、更多任務、更長的工時。但是,當我們仔細研究此一前提,卻找不到穩固的基礎。我開始相信,提高生產力的另類方法也可以輕易被證明是合理的,包括不將塞得太滿的任務清單和不間斷的活動看得太重,轉而推崇約翰.麥克菲這種悠閒而用心的做法。事實上,很明顯的是,麥克菲這類傳統知識工作者的習慣和儀式不僅具有啟發性,要是將二十一世紀工作的現實情況充分納入考量,還能為我們提供豐富的思想泉源,幫助我們改變當代對事業成就的理解。

這些啟示激發了關於如何對待工作的新思考,最終凝聚成一個完整的替代方案,取代導致我們如今疲憊不堪的前提假設:
慢速生產力(Slow Productivity)
以可持久且有意義的方式安排知識工作的一套哲學,奠基於以下三項原則:
一、少做一些事情。
二、以自然的步調工作。
三、執著於品質。

我的目標並非單純教你如何讓工作變得不那麼累,也不僅是為了代替你向那些對你的焦慮困境無動於衷的剝削者揮舞拳頭(雖然我們肯定也會稍微這麼做)。相反地,我想為你、你的小企業或你的大型雇主提出一種全新的方法,用來思考「完成工作」究竟是什麼涵義。我想將知識產業從越來越難以維持的狂熱狀態中解救出來,重建成為更能持久、更人性化的行業,讓你能夠創造出令你引以為傲的東西,而不必在過程中把自己折磨得不成人形。換句話說,我想向你證明,在不過勞的情況下完成工作不僅是可行的,而且應該成為新的標準。

※ 本文摘自 《慢速工作力》,原篇名為〈前言〉,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