撿塑與減塑,都比不上製造者改善製程,負起回收責任有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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撿塑、減塑,都比不上製造者改善製程、負起回收責任有效

文/陳徵蔚

在碧砂漁港附近,有一大片超過籃球場大小,像是味噌湯的「寶特瓶海」。

只有我們人類才製造得出這種大自然無法消化的垃圾。──Charles J. Moore,發現並提出「太平洋垃圾帶」的海洋學家

二○二一年十月二日下午,在碧砂漁港附近的潛點海大後花園,向南方望去是海洋大學,西北方則是八尺門漁港。不遠處,社寮橋以優美的弧線橫跨海面。

風浪不大,水溫約二十八度。我穿上潛水裝備,咬著調節器,從船上跨步入水。

我的任務,是在全員出動前,先行探勘、確認海底垃圾的位置,並且以浮力棒(SMB)標定入水點。

下潛後,海色因風浪揚沙而帶著淡淡黃濁,能見度約五至八公尺。我利用指北針,按照船長所指引的大致位置,緩緩與海岸平行移動,保持在等深線約十至十四公尺範圍內,迂迴前進,搜尋垃圾區域。

大約四至五分鐘後,沒想到,一大片「寶特瓶海」映入我眼簾。

可能是地形與海流的雙重因素,這個區域聚集了不計其數的寶特瓶。

它們沉在海底,隨波蕩漾。其中大半因為被海水的鹽分、陽光紫外線雙重侵蝕,再加上波浪拍打,已然碎裂成數不清的塑膠破片。塑膠破片在水裡載浮載沉,彷彿是一大鍋透明的海帶味增湯。

極目所見,都是隨波蕩漾的塑膠垃圾。

將寶特瓶直接「掃」進網袋

這個場景令人心碎,但我卻無暇傷感。

我迅速取出浮力棒,充氣後,放上水面,並且確實將線軸固定於海底石塊下,以標定正確的位置。

我回到船上,將垃圾狀況摘要地向潛水員敘述,並且進行潛水簡報。

船長一再叮嚀大家,注意自身安全。所有的潛水員著裝完畢,拿著洋蔥袋,跳入海中,隨即跟著我所安置的線軸,垂直下潛。

雖然我們在水中無法交談,但顯然大家都被那一望無際的寶特瓶垃圾所震懾了。我們埋頭苦幹,雙手不停地清理垃圾。

但那裡的垃圾量非常大,逐一撿起寶特瓶,實在太慢,所以每個人都是張開洋蔥袋,將寶特瓶直接「掃」進網袋中。沒幾分鐘,一個袋子就裝滿了。

在下水前,我就已經請大家多帶一些洋蔥袋,所以每個人都裝了好幾袋,個個滿載而歸。

這些寶特瓶都沉在海底,不但裝滿了海水,而且還塞了許多沙子,雖然浮力抵銷了部分的重量,但是提起來還是十分沉重。

於是,大家都拿出浮力棒,將垃圾綁在下方,希望如同放天燈般,將垃圾拉上海面。

然而,這些垃圾實在太多,也太重了。浮力棒勉強漂在半水中,怎麼也浮不上去,最後只好由潛水員拉著,慢慢踢出水面。

潛水船上的夥伴一看見浮力棒出水,便利用連著鐵鉤的木棒,將垃圾拉上甲板。

寶特瓶垃圾一出水面,立刻變得非常沉重,要兩、三個人一起拉,才能把垃圾拖到甲板上。

來自山東的寶特瓶

大家回到船上,趁休息時間聊了起來,心情都很複雜。

一次就撿了這麼多的垃圾,真的很有成就感。但是大夥兒撿了半天,眼看網袋全部都裝滿了,海底的垃圾卻彷彿沒有減少,又讓人十分憂心。

兩支氣瓶潛水(通常一支氣瓶能潛四十至五十分鐘左右,視深度及個人耗氣量而定),我們帶了超過半公噸的垃圾上岸,其中超過百分之九十五都是寶特瓶

這些垃圾究竟來自於何方?當然,其中有一部分是MIT台灣製造,可能是遊客、釣客,甚至漁民隨手丟到海裡,或是河流夾帶陸地的垃圾,最後全部排入海中。

但值得注意的是,有潛水員發現來自於昆嵛山國家級森林公園六度寺村的寶特瓶。六度寺村位於山東威海,與台灣東北角的直線距離大約一千三百七十三公里。

可能是由於從渤海灣一帶的中國沿岸流由北向南,這些寶特瓶也跨越大海,再加上東北季風夾帶,最後落腳於台灣東北角的海底。

海洋垃圾汙染是全球的危機

其實不只是寶特瓶,還有一種約手掌大小、紡錘狀的藍色浮球,被稱為「浙江魚」或「浙江藍」,也經常出現在台灣東北角、西部沿海、澎湖、綠島,且數量非常龐大。

這種浮球原本是被使用於刺網之上,可能是漁網破損後,浮球隨海漂流,從浙江來到台灣,距離至少四百至五百公里。

我在台灣東北角、澎湖南方四島時,都曾經在沙灘上發現大量的浙江魚浮球,撿不到十分鐘,就可以裝滿一大袋,每袋至少一百多支。

由此可知,海洋垃圾汙染是全球的危機,並不是特定國家或地區的問題。

海廢汙染隨著洋流的移動,牽一髮而動全身。

冷流會將日本、中國的垃圾漂來台灣,而台灣的垃圾,同樣也會透過沿岸流以及自南向北的黑潮,向南、北放送,最後漂向全世界。所以,我們應該拋下過去自掃門前雪的心態,積極採取行動,緩解海廢的問題。

寶特瓶是一種一次性塑膠,用完即丟,真的很方便。但是,當潛水員跳入海底去清理時,不但危險,同時也很辛苦。更重要的是,大件的塑膠可能會被海洋生物吞食,造成死亡。

每人每週吃下一張信用卡

根據綠色和平基金會二○二三年的統計,全球多達百分之五十二的海龜誤食過塑膠,有百分之九十的海鳥體內含有塑膠。

海龜為什麼那麼喜歡塑膠?愛吃水母的革龜,很可能將塑膠袋誤認為水母,故而吞食。赤蠵龜和玳瑁較常誤食保麗龍,而綠蠵龜則會誤食漁網(可能是因為看起來像海藻)。

據研究,塑膠在海水中泡久了,會釋放出某種化學物質,聞起來很有海味,也會讓海龜誤認為是食物,造成海龜誤食。

看得見的塑膠,能夠透過海洋清潔撿上岸,還勉強能夠處理;更令人憂心的問題,其實是塑膠破片或微塑膠。

塑膠可以留存數千年,當它們被丟棄、掩埋後,並不會消失,而是不斷裂解或降解,變成越來越小的塑膠破片。

當它們的直徑小於0.5公釐,就會成為「微塑膠」。微塑膠的體積細小,表面積大,會不斷吸附各種毒素、環境荷爾蒙,然後透過飲用水、食物鏈進入人類的生活中,持續毒害著全球的生物。

《國家地理雜誌》在二○一八年報導,我們食用的食鹽,百分之九十以上都含有微塑膠。

澳洲紐卡斯爾大學(University of Newcastle)的科學家,在二○一九年也研究發現,全球每週每個人平均微塑膠的攝入量將近兩千顆,重量約五公克,大約等於每人每週吃下一張信用卡。

根據《有害物質期刊》(Journal of Hazardous Materials)二○二一年的進一步研究,人類每年可能吃下三萬九千至五萬兩千個微塑膠顆粒。這些微粒雖然會排泄出去,但是它們所吸附的毒素與環境荷爾蒙,卻會嚴重危害健康。

英國《衛報》二○二○年報導:「胎盤中有塑膠微粒,科學家憂心已進入嬰兒體內。」猶他州立大學(Utah State University)的地質學家珍妮絲博士(Janice Brahney)於二○二一年指出:「微塑膠散布全球,現在正懸浮在我們所呼吸的空氣中。」而《衛報》再度於二○二二年的報導,指出「科學家首次在人體血液中檢測到微塑膠,而且近百分之八十的受測者身上都有」。

在塑膠垃圾裂解成微塑膠之前,就將它們妥善處理

如此嚴重的問題,我們不得不採取行動。最好能夠在塑膠垃圾裂解成微塑膠之前,就將它們帶回陸地,妥善處理。

首先,撿塑不如減塑,我們應該盡量減少製造塑膠垃圾,因為沒有被妥善焚化或回收的塑膠垃圾,無論經歷了多少的過程,最後的歸宿一定都是大海。因此,自備餐具、杯、碗、袋子,減少製造一次性塑膠垃圾,是我們每個人都能從生活中做的。

其次,減少過度以一次性塑膠包裝的產品,因為這些包裝,大多只使用一次就會被拆裝、丟棄,永久成為塑膠垃圾。

如果真的不得已,必須使用塑膠製品,那也要盡量延長它的使用壽命,例如將這些塑膠妥善回收,也可以重複使用,並且再利用這些塑膠製品。

在不妨害健康的前提下,可以重複使用同一個塑膠袋、瓶子等。等到無法重複使用後,則可以將它們拿來用作其他用途,例如將寶特瓶拿來種花等。

我因為在大學教書,經常去高中協助輔導環保社團。我曾讓學生彩繪「浙江魚」(一種綁在刺網上的浮具,價格較低廉,多用於近岸捕撈),將原本無用的廢棄物,搖身一變,成為色彩繽紛的擺飾,這正是再利用的一種方式。不過,再利用時需注意,不要因而又製造更多不必要的垃圾。

此外,學習潛水,實際下海去清理海洋廢棄物,也是一種貢獻自我、捍衛環境的積極行動。

當然,淨灘也不可或缺,可以避免讓垃圾進入海洋,治亂於未亂。只是,一旦垃圾進入海洋,也就只剩下潛水員才有辦法潛進大海,進行清理了。

寫信給可口可樂、悅氏,請他們完整回收

然而,無論一般民眾再怎麼努力地撿塑與減塑,都比不上製造者改善製程,負起回收責任來得有效。

製造商在製造產品時,應盡量避免一次性塑膠包裝,例如塑膠袋、收縮膜、塑膠瓶等的使用。令人無奈的是,過去製造商僅負責生產,對於產品廢棄物的回收卻著墨甚少。換言之,製造者靠產品賺錢,卻不用負責廢棄物的回收,反倒是政府與民眾看不下去,自己掏腰包,花錢淨山、淨海。

製造商規避產品回收與再利用的成本,將之外部化,轉嫁到政府與民眾身上。例如生產瓶裝水的製造商,並不負責寶特瓶的回收。他們販賣瓶裝水營利,製造出來的垃圾,卻是政府與民眾花錢清理。想一想,真的很不合理,但卻很少人要求製造商負責。近年來,政府花費不少經費在淨灘與淨海,難道這些企業都不用負擔任何費用嗎?

近年來,ESG觀念逐漸流行,也就是企業必須注重環境保護(E)、社會責任(S)以及公司治理(G)。然而耐人尋味的是,台灣的瓶裝水、飲料製造商,似乎依舊沒有正視自己製造出的瓶罐,特別是寶特瓶,應該如何完整回收,以形成循環經濟。

我曾經寫信給台灣幾家規模龐大的瓶裝水製造商,例如可口可樂、悅氏,陳述相關的環境問題,並且要求明確改善。想當然耳,這些信都石沉大海。

製造商沉默,或許是為了規避責任,可以理解,但是民眾持續消費著瓶裝飲料,對於日益嚴重的垃圾問題,卻極少人發聲,要求製造商改正。

大多數的「惡」,是多數人的「默許」所產生

黑人人權鬥士馬丁‧路德‧金恩博士曾說:「我不害怕少數人的暴力,但我卻恐懼多數人的沉默。」大多數的「惡」,都是因為大多數人的「默許」而產生。

如今,政府積極處理海廢問題,民間也不斷出錢出力,下海清理寶特瓶以及一次性塑膠。然而,真正製造一次性產品,導致塑膠垃圾汙染的公司,卻彷彿置身事外,似乎這些問題與他們完全無關似的,這樣的態度令我非常詫異。

在一次性塑膠的「供需關係」沒有改善前,無論淨灘、淨海再怎麼蓬勃,問題依舊無法得到釜底抽薪的解決。無論我們再怎麼努力,寶特瓶的製造、消費速度,永遠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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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記得我在孩提時代,所有的瓶裝飲料都是用玻璃瓶,而且還可以拿回雜貨店回收。

寶特瓶的出現,讓我們的生活更加方便,但卻在不到半個世紀的時間,形成了嚴重的生態危機。

該如何做,才能徹底解決一次性塑膠的浩劫?或許需要有魄力的政府、有道德良心的製造商,以及願意承受生活中的不便,以換取更好的明天的消費者三方攜手,才能讓問題出現曙光。


※ 本文摘自 《海洋在哭:一位教授的潛水淨海行動》,原篇名為〈湛藍大海下的「寶特瓶海」〉,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