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望向他墜落的位置,我的視線仍停留在那個下雪的冬天
文/白殷別;譯/梁如幸
「秀雅。」
小敏痛苦地叫我,不管怎麼問他,他都只是低著頭。我決定等一等,再過了一會兒小敏終於抬起頭,淺淺地笑了笑。
「妳很痛苦的時候總是會去的那個地方,也帶我去吧。」笑著說的小敏眼角有些抽動。我似乎知道這句話隱藏的意義,所以告訴他有時間的話,就跟我來吧。
放學後,小敏跟在我的身後,一起走在跟放學路完全不同的路上,這感覺有些陌生,曾經讓我覺得自在的沉默,現在卻是如此可怕。
「是這裡。」
「好漂亮。」
長長的江水在眼前一覽無遺,小敏似乎也對這景緻頗為滿意,嘴角微微揚起了笑容,我也默默感到有些欣慰。
「是啊,很漂亮。」我也回應道。
輕輕蕩漾的水波之間陽光閃耀跳動,悅耳的水流聲音讓心靈平靜放鬆下來。我們靜靜地欣賞,過了好一陣子小敏才開口說話。
「我今天真的很累。」
我從波光粼粼江水上移開視線,轉過頭看去。那雙眼睛跟剛剛來時不同,變得紅通通的,雖然看不清楚,但應該是哭過了。
「如果沒有妳的話,我應該已經死了。」
「真幸好有我在。」
「嗯。」回答後,他斗大的淚珠滑落臉龐。
原本只是搖搖欲墜的模樣,現在是徹底崩潰了。
「發生什麼事了?」
「……覺得好委屈。」
總是充滿自信的聲音,現在變得微弱,且一句一句話都變得不怎麼確定。
「什麼事讓你這麼委屈?」
「我想過符合我年紀的生活。」
「……」
「想要撒嬌,想要無憂無慮和朋友一起玩。」
「這樣做也沒關係啊。」
僅僅十五歲的我們有著太多不安、不完整,但是總期待著完美。還只是石頭的我們,在消磨和受傷的過程中,期待著變成閃閃發光的寶石,但是卻心急到無法等待,只能一邊勾勒著未能實現的理想,一邊責怪自己。我抹去小敏的淚水,讓他嚇了一跳,試著想要擠出笑容,但最終還是放棄,又繼續哭了好一陣子。但我決定此刻什麼都不問。
「內心一定很痛苦吧。」
哎呀,怎麼連我也流淚了,看來這話不只是對你說的。看著我的小敏露出從未見過的表情對我點點頭。看著他咬著唇想強忍卻又忍不住啜泣的樣子,我卻是什麼也做不了。總會有些時候,極度渴望聽到像這樣單純又簡單的一句話。
真不想成為大人,我用手捂著臉。成為大人的標準是什麼呢?只是隨著時間流逝,年齡的增長,步入社會,這樣就是大人了嗎?
我停頓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舉起手輕輕拍小敏的背。雖然小敏悲傷地哭泣,但是我沒有能力讓時間停止流逝,我知道總有一天我必須要成為自己承受起所有一切的大人。江水似乎對一切毫不知情,只是不停地奔流,雖然冷酷無情,卻是如此美麗。
我現在像是習慣似的走上頂樓,因為這裡不再只是悲傷的場所,也不再是我獨自被困在這個空間裡。雖然這裡已經不是一年級時記憶裡的那個樣子,但不知何時,我有了打開頂樓門走進去的勇氣。那勇氣,也是讓我能夠再次走上頂樓卻不會死去的勇氣。
「你已經來啦?」我說。
「妳每天都遲到,哪有什麼好訝異的。」小敏說。
午餐時間是我唯一能夠聊聊允瑞的時間。
總是會哭,但偶爾也有笑聲,淚水沒有留在眼眶,是隨著視線滴落地面。我希望讓笑容留在小敏的記憶中。
「每天像這樣聊天,還有新的東西可講嗎?」
「如果能在一個月裡說完我人生中五年的故事,那也太了不起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很了不起吧?」
原來心理諮商是為了這種需求而存在啊?光只是對某人訴說自己的故事,竟然能有一種浮出水面的的感覺。一直覺得很漫長的午餐時間,不再只是趴著,也不用偷聽別人閒聊來紓解內心的無聊。我擺脫我那小小的座位,打造了另一個屬於我聊天的空間,忽然覺得這樣的事情挺酷的。
「今天也有要聊的事嗎?」
「嗯……啊。」
突然感到很好奇,明明在初次見面時,為了和我當朋友,他也曾說過自己很痛苦,處境跟我很類似,所以想當朋友,但為什麼總是只聽我說我的事,卻閉口不談自己的事呢?這幾個月以來一直是這樣。
「你是因為什麼事情很痛苦呢?」
埋藏在心裡的沉重問題,終於問出口了,但出乎意料的是,小敏聽到問題後,苦惱了好一陣子。
「我還是不想說。」
「搞什麼啊,那你為什麼要和我當好朋友?」
「光是聽著妳的故事好像就可以被治癒了。」
「治癒?」
小敏看著屋頂欄杆的另一側,那是允瑞掉下去的位置。他露出了淺淺的笑容。
「好累喔,但應該沒有妳累吧。」
我也跟著望向允瑞掉下去的那個位置。當天是一個陽光燦爛晴朗的好天氣,但我的視線仍停留在那下著雪的冬天。
「這是理由嗎?」
「什麼理由?」
「你不願意說你的故事的原因。」
「這也是其中之一……我希望妳能少一點不幸。即使不到幸福的程度,至少可以很接近幸福,接近到讓人產生錯覺的程度。」
「幸福就幸福,哪有什麼接近幸福啊?」
「妳現在幸福嗎?」
「沒有。」
「如果搭上妳最喜歡的遊樂設施的話,會很開心嗎?」
「應該會很有趣吧,好像也會開心吧。」
「那麼那天對妳來說會成為幸福的一天嗎?」
「不知道,也許不會吧。」
「就是這樣,妳到現在仍然被黃允瑞束縛著。」
「所以我沒辦法變得幸福。」
「那就試著快樂吧。每一瞬間,都試著讓自己遺忘,試著產生錯覺,這樣就能歡笑,不是刻意的,而是自然流露出來。」
「我也可以這樣嗎?」
「有何不可?」
「我實在很憂鬱。」
「沒有人強迫妳一定要憂鬱啊。」
我以為長久以來束縛捆綁著我的繩索是無法斷開的,但其實那條繩索遠比我以為的還要容易就斷掉,而且我也不知道竟是自己在無意間,將那繩索越勒越緊。
※ 本文摘自 《死限來臨前請抓住我》,原篇名為〈一觸即發〉,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