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入旅行，做個沉浸其中的參與者，將別有收穫

文／徐蘊見

數不清被問過多少次「會推薦去非洲嗎？」「會推薦看動物大遷徙嗎？」，因著這次際遇，我才發現身邊對這塊神祕大陸心存興趣的人，遠比我想像地多。旅行本身當然是迷人豐富的，但與其說推不推薦，更準確地說，是我不敢輕易推薦。非洲很美，但從很多方面來說，也是辛苦的。

我很幸運，身體夠配合。吃得下、睡得著，長程旅行的體力勞動與消耗，雖會讓疲累上身，但沒有造成太嚴重的水土不服，原生體質不容易暈車，加上職業關係，早已練就久坐耐定的能力，所以即使不停遇上紅土坑、沙塵路，經歷長途顛簸崎嶇，身上骨頭倒也一根沒散。身體支持，心情自然也就從容。

來到東非曠野──這片以野性、奔放、原始著稱的大草原，以我而言，就像來到伊甸園。獵遊冒險刺激，我反而因需要全神專注，內心更為平靜自在；拉車奔波費時，卻反倒給了我充足時間，好好全心做個觀察者；動物行蹤難料，但更顯宇宙送上了多少幸運，每一次相遇都彌足珍貴。從落地的那一瞬間起，明明白白地，不停收到這塊古老大地給予的善意訊號，以致人還沒離開，已開始想像下一次回來，我在離家萬里之處，奇異生出了歸鄉的心情。

但是若說起缺點，信手捻來也能說出一籮筐。訊號、電力、熱水，這些在原本生活內慣常到幾乎遺忘的存在，在荒野旅途中，成為每一天抵達新據點都需要再次確認的難料；草原之上沖水馬桶不是必然，茅坑與野放成為新體驗，上廁所不再等於無腦賴在馬桶上滑手機，而是重拾古人智慧，學習如何在簡陋條件下乾淨俐落地化解生理需求。尚待周全的交通規劃、半完成式的建築與道路系統、不存在的路燈，留宿於野生保護區時的夜晚禁令，途經小鎮郊村時小販一湧而上包圍吉普車的漫天開價，還有每天回到旅館必然的灰頭土臉、七竅蒙塵。簡言之，諸多不便。

巨大的民生環境落差，讓這裡發生的每一個小小不如意，都可能成為旅者打壞心情的絆腳石，輕則掃興而歸，重則病痛上身，更甚者，得在陌生國度四處找藥找醫院。話到這裡，聽起來是否有些嚇人？

但若我們冷靜下來，撥開表層的情緒，捫心想想就會發現──這些狀況本身都是客觀的，所謂不方便、不衛生、不夠舒適，都來自於我們心中的比較。若是時空倒轉，甚至不必百年，只要回到數十年前，我們成長在當時的生活條件，再來看此刻的所處，還會有同樣的評價嗎？

實際上，身為旅者，抵達每一個新的國度、地域時，安全守則與衛生條件本就各異，甚至同一個地點在不同的時空下前往，也都需要就地重新觀察，有意識地校正自己的行為，而非自顧自用原來有限的所知，恣意粗暴套用，直到發生矛盾時，才開始倉皇、擔憂、憤怒，怪天怪地怪別人。

每個旅行者，來自不同的文化背景，帶有不同原生環境的習性與認知，並以此做為對照的基礎，去經歷體會那些陌生的事物與遭遇，這也是旅行本身最大魅力之一。「比較」本是自然的，正是因為我們能夠辨別出差異，才會創造出新的感受與刺激，但若是生了過多的優劣區別心，滿口「這○○太差」嫌東嫌西，又或者傲慢地端起架子，認定「這裡好落後」抬著下巴看人，可想而知，絕不可能收穫一趟快樂的旅程──不理性的比較，才是真正的自苦。

人是一個無法分割的整體，靈肉難以分離，裝著一肚子的埋怨，會讓人不自主穿起尖銳批判的武裝，看什麼都不順眼，自然使得不滿源源不絕，最後盤據了全副心思，遮蔽了旅人之眼，大千世界的萬般光彩也再難看見。但平心而論，如果回到原點重新檢視，那些狀況真有這麼嚴重嗎？

髒了就洗乾淨、不習慣就去適應，外在條件都是相對的，考驗著旅行者的耐力和適應能力，心中揪著那些有落差的現象或物質缺乏不放，除了打壞自己的心情，委實沒有任何正面幫助。如同網路上流傳的一句老話：「沒比較，沒傷害。」那些所謂的「缺點」，如果換個角度，從在地人的視角來看，根本再自然不過，又何來好壞？

說到底，一趟旅行的質地，關鍵還是在心態。縱然會被景觀、行程、事件這些外在條件影響，但心的狀態，會決定每個人接下來看到的世界，「所謂的心態，其實就是『接受事物的架構』。換言之，心態決定了下一步行動，甚至是自己的未來。」

境隨心轉，地獄與天堂也不過一念之隔。既來之，就欣然接受，打開感官，勇敢去體驗！並在經驗一切的過程中，試著由自己出發做些改變：

試著，丟掉一些「我覺得……」，
試著，丟掉慣性的打分數和批判，
試著，丟掉與自身文化背景的優劣比較，
試著，讓自己打從心底開放而自在。

旅行的時候好好投入，做個沉浸其中的參與者，而不是猛抓計分板的評審。當然，過程中絕對會有「我不喜歡」，尤其漫天開價、死纏爛打，或是那些確實源自惡意的舉措，真得讓人頭疼。但反過來說，那也是體驗當地風俗民情的一環，看過、聽過、經歷過，則了然於心，下次盡力避險就好。從現實來說，這也是身為外來客的某種特權，沒有一輩子需要與之共處的包袱。

我不喜歡太完美的旅行。有變動、有遺憾，故事更多，回味更足。回顧非洲初行，感想不變──這塊古老大陸，遠比我想像的更美。

文末警語：隨遇而安，跟毫無戒心，是完全兩件事。仍請大家務必旅途平安。

※ 本文摘自 《做生命的獵遊者︰非洲野性大地的生命養分》，原篇名為〈隨遇而安，是我最重要的行李〉，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