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賣界的「白手套」是最高榮譽，代表100%成交率

文／游文玫

為何我在主持人生的第一場拍賣會前，需要去看一部電影？電影場景暗藏玄機，男主角是一位拍賣官，在他的家中有整衣櫃的手套，這畫面帶給我什麼啟發？從意氣風發到意志潰散，男主角在拍賣台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一段拍賣官與買家串通的劇情，為什麼會啟迪我的執槌信念呢？

二○一三年那段時間，是台灣拍賣產業第二波重新再復甦的關鍵期，拍賣市場正面臨拍賣專業人才不足的窘境，我因當時任職於國會，經常主持會議，又在大學兼職授課，於是被推薦擔任拍賣官，當時心情是喜憂參半的，喜的是能被賞識嘗試這份大家都覺得權威感與神祕感兼具的任務，憂的是深知光靠一股熱情來登台主持拍賣會其實是不足的，怎麼辦呢？二○一三年十二月中，那時我正積極準備著人生中的一場拍賣會，友人蔡健雄先生好意建議我去看院線正上映的電影《寂寞拍賣師》（The Best Offer），我基於好奇，更期待能在電影當中看到拍賣會的場景以及過程，所以第二天晚上便獨自驅車前往誠品電影院，興沖沖地買票坐進黝暗的座位，開始一場心理淬鍊。

《寂寞拍賣師》是由義大利導演朱賽貝．托納多雷編劇執導、曾獲奧斯卡終身成就獎的作曲家顏尼歐．莫利克奈操刀配樂、奧斯卡最佳男主角獎得主傑佛瑞．洛許擔綱男主角，三位頂尖人物攜手呈現兼具浪漫與懸疑氛圍的文藝電影。傑佛瑞．洛許飾演一位在藝術拍賣界享譽盛名，但生活孤僻的拍賣官佛吉爾，他渾身散發高深莫測卻又神祕的氣質，劇情開場就描述男主角不停的穿梭在藝術品之間，執行鑑定估價工作，他意氣風發地指揮著工作人員記錄整理，那是一種專業所產生的自信與驕傲。隨著劇情進展，有一天他接到一通自稱克蕾兒的女子來電，表示希望委託拍賣官佛吉爾協助拍賣她從父母繼承而來的古宅，以及古宅內的所有物品，這項拍賣委託籌備工程浩大，但克蕾兒時常爽約的作為讓佛吉爾心生不滿，幾經周折卻意外讓佛吉爾對這位女子產生好奇，引發一連串令人拍案叫絕的騙局，令觀眾不自覺整個情緒都被帶入劇情當中。導演在敘事手法上的細膩心思，劇情鋪陳的高明處理，拍攝畫面呈現古典美學的氣息，運鏡及美術設計上，均具有獨特的美感，雖然劇情所揭露的是人性黑暗醜陋面，但在視覺上，導演也對觀眾做了補償。

我十分專注地觀察電影的每個場景細節，這部電影對於拍賣官的主持技巧了解是有限的，但是其中幾段場景與劇情，對於我之後主持拍賣會的心態與認知，卻是有莫大的啟發與影響。影響之一是讓我深刻體會身為一位拍賣官需堅持的操守，禁絕私下串通欺詐行為，也不該運用拍賣官的權力滿足個人私利。電影其中一個場景是男主角豪宅內有間密室，走進密室，映入眼簾的是牆上掛滿百幅不同畫風流派的女子肖像作品，他經常待在密室內靜靜欣賞他的拍賣戰利品，臉上滿意的神情有如坐擁後宮佳麗三千。然而這些珍貴仕女畫得來的過程並不光彩，佛吉爾是一位能鑑別偽作的知名拍賣官，凡是他中意的仕女畫作品，他會故意鑑定為仿品，在拍賣會上以低價拍賣，然後再安排一位夥伴作為內應充當買家舉牌，當價格來到佛吉爾設定的購買價位時，他就運用拍賣官的權力，將畫作拍給內應買家，等拍賣會結束後，私下交付款項給內應，轉而將畫作收藏為己有，可能一幅價值八千萬英鎊的名作，由於刻意壓低估價，最後以九萬英鎊就落槌。這個劇情給我的啟發是拍賣官應該要秉持著公平、公正、公開的心態，不應該採取不正當的參與競買手段，透過這部電影促使我在拍賣場上建立起正確的心理準備。

電影對我的第二個影響與啟發是拍賣官需要具有強大的情緒控管能力，才能在拍賣台上發揮應有的專業執槌水準。這段劇情十分令人揪心，男主角正要主持他人生最後一場拍賣會，會前卻發現豪宅密室內的仕女畫作被欺騙他的女主角克蕾兒席捲一空，連帶地他所嚮往的愛情也消失無蹤，他的心亂了，電影鏡頭焦點放在珠寶盒中墜落滾出的婚戒，那是男主角打算結束拍賣執槌工作後，為心所嚮往的第二段甜蜜人生所準備的求婚戒。面對如此殘酷的局面，一向在拍賣會上自視甚高、氣場強大、遊刃有餘的拍賣官，卻思緒不寧，他一反常態荒腔走板的結束人生中最後一場拍賣會，留給眾人的是驚愕與負評。這段劇情讓我省思拍賣官需要具備非常堅強的心理素質與自控能力，不論在拍賣會前遭逢多大的困難與挑戰，站在拍賣台上，就必須將混亂的思緒設法排開，全身心地貫注在即將面對的拍賣會上，別讓心魔與困厄減損氣場。其實在台下的買家們是非常敏銳的，他們可以感受到拍賣官的自信，也能感受到拍賣官的脆弱。因此，拍賣官就得深刻體認，站上台就不能任由個人情緒影響專業表現，任何挺不過的難關，且等拍賣主持完，再來冷靜面對。

佛吉爾在電影中的角色設定是一位有嚴重潔癖的拍賣官，吃飯要戴著手套，打電話要戴著手套，就連主持拍賣會也戴著手套。將房間的衣櫃拉開，有整櫃的手套，雖然在劇情中僅維持數秒鏡頭，手套的畫面卻引發我後續查找研究，原來拍賣官這個職業真的跟手套有關係，在拍賣官的領域裡手套還有另外一層意義，當然不是電影中男主角所戴的皮手套，而是「白手套」。什麼叫做白手套呢？拍賣界的「白手套」是拍賣官的一種最高榮譽。當一場拍賣專場達到一○○％的成交率，拍賣公司將贈送給拍賣官一副潔白的手套，以示尊敬和謝意，這代表著對拍賣官最高度的認可，類似在體育賽事中獲得大滿貫。

二○二二年七月，三立電視台記者曾來採訪，要我談談拍賣會的「白手套」。在歐洲傳統中，白手套象徵權威和聖潔，早年的歐洲騎士將白手套戴上，表示執行神聖任務；把手套扔在對方面前，表示挑戰決鬥。在結婚喜事中，新郎與新娘也按禮俗戴白手套，但代表的意義各不相同，新郎的白手套象徵劍，用於保護新娘；新娘的白手套則源自歐洲中世紀的習俗，男子若向心儀的女子表達愛慕之心，會贈予女子一雙白手套，若女子上教堂禮拜時戴上白手套，則代表接受男子的求婚。後來白手套代表的意義卻被隱喻為政治上的非法行為，以中間人扮演漂白黑錢的角色，有如戴上一副白手套，別人無法察覺真正做壞事的手是骯髒的。現代作家郭沫若所撰寫的傳記類作品《洪波曲》中就首先寫到：「罪犯們都有一雙血手，但在這雙血手上，時時又戴上一雙白手套。」或許這也是白手套被汙名化的開端吧！

了解白手套對於拍賣官所代表的意義後，這部電影對我的第三個影響與啟發是對於「白手套成交」榮譽的追求，拍賣界的「白手套」承載了更多的價值。在我的執槌生涯中，曾迎來數次獲得白手套的機會，例如二○二一年八月一日帝圖藝術春季拍賣會，由我主槌的「日本重要藏家舊藏｜曠代草聖于右任書法專題」五十二件拍品白手套落槌，成交價破億。又如二○二二年六月三十日，帝圖藝術春季拍賣會「百年一遇、敵國之富｜再續大風堂祕藏」專題，上拍的十五件作品再次一○○％白手套成交。其中大風堂自用印方介堪篆刻封門青田平頂「老棄敦煌」方章，競標過程精彩熱絡，自六十萬元起拍，多組買家持續追價至九百萬元落槌，創下當時張大千自用印世界紀錄。這些戰功依拍賣會的慣例，拍賣官可以獲得「白手套」，追求榮譽，是面對未來前進的動力，能夠催人不斷奮進。

電影英文片名為「The Best Offer」，代表「最佳的出價」，電影要告訴觀眾，一場騙局好比作品是一個贗品。而人生就像拍賣會一樣，對於心愛的拍品，無論他人做何評價，你將會做出最佳的出價，而這個價格就代表心目中對於這個藝術品價值的認定，不論高與低，就是如此真實的存在。一部電影，三個啟發。別人看的是懸疑曲折的愛情詐騙，我看的是男主角所演繹真假善惡的拍賣人生，電影劇情是負面教材，我卻從劇本的酸甜苦辣中，找出門道，調出屬於我自己的人生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