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民國百年,我們豈能遺忘康有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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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民國百年,我們豈能遺忘康有為?

文/韓良露

前不久我看到香港導演陳耀成拍的影片《大同:康有為在瑞典》,影片反省與探討了辛亥革命與辛亥百年前的戊戌變法代表的社會改革動力,可說是極具有歷史與時代洞察觀點的傑作,因為陳耀成導演沒有遺忘一個重要的人物,當我們回頭看辛亥革命時,我們怎麼能只強調孫中山的影響力,而忽略了戊戌變法的康有為。

康有為雖然在政治上失敗,但我們卻不應該長期忽視他的思想與哲學體系,政治或是一時之爭,思想卻是百年、千年之事,康有為在政治上採保守漸進的改革路線,但在思想上卻十分激進,甚至比大多贊成革命奪權路線者更巔覆世俗文明,康有為一生像不少中國文人如蘇東坡、王維等人般儒道雙修,入世時積極進取為人民服務,出世時則閉關清修求心靈超脫,康有為甚為早慧,從六歲開始飽讀《大學》、《中庸》、《論語》等等,九歲起受業於各方儒學先生,尤其受中過進士的同鄉朱次琦今文經學家的影響最深,朱次琦非常重視經世致用之學,康有為本名康祖詒,字廣廈,號長素,廣廈之字可能來自杜甫詩中「建得廣廈千萬間,天下寒土畫歡顏」,其中心意和日後以有為命名相似,但康有為一生中一直有另一股生命動力不可忽視,他在二十二歲那年,結束了在朱次琦受業三年的課程,竟然沒去經世致用,反而選擇了到家鄉附近的西樵山的白雲洞以求「山水幽勝可習靜」,他在白雲洞的道家高士祠居住,天天都抓著蔓藤植物爬上達百米的懸崖峭壁的妙高台,他在妙高台上讀佛家、道家與儒家之書,曾寫下:「高士祠中曾小住,捫蘿日上妙高台。白雲無盡先生去,洞口雲飛我又來。」寫這樣詩文的康有為,精神境界實趨於無為之境,當時年輕的他恐怕也不會料到自己在壯年,竟然會在清廷掀起戊戌變法的狂風巨浪。

人生真是不可預測,康有為一心想有為卻在中國不得天時地利人和,但他恐怕也不會想到,在中國人還甚少環遊世界增廣見聞的時代,他竟然因政治流放而在海外羈留十六年。但康有為不是普通人,他把海外流放的歲月轉化成思考人類文明與世界命運的人生功課。他去了印度,與他同行的女兒康同璧也因此修習梵文;他在美國見了羅斯福總統兩次,促使美國政府停止侮辱性的華人入關時要脫光全身的檢查;他去了義大利、法國等歐洲國家,最後選擇停留在他認為美不勝收、文明優越的立憲君主的模範國度瑞典,還在瑞典買了小島取名為避島棲身,此避島除可避清廷重金之通緝,亦可避世間之混亂。此時的康有為,重拾他二十二歲時在白雲洞就開始寫作的《大同書》,這是一本關於烏托邦社會主義的奇書,康有為在《大同書》中描繪的大同世界以財產公有並實施計畫經濟,取消階級、國家、種族、性別、家庭的差別界線、人人平等、男女平等、婚姻採一年契約制,屆期可廢約或續約、同性亦可結婚,康有為雖然寫了《大同書》,在世時卻一直不曾發表,因他主張大同世界只能建立在生產力、科學文化高度發展的基礎上,只是康有為一定想不到,毛澤東在發起大躍進運動時,卻在人民公社中大發《大同書》的手冊,但當時的中國生產力、科學都未空前發達,康有為不想採革命救國造成中國的大動亂,但他的烏托邦主義卻被狂人所誤用。真悲哀啊!政治之惡和哲學之美,原是不能並存之事。

如不以政治功過評價康有為,《大同書》的理想哲學自有其動人之處,其中的理念當然不能全盤實施,但有些主張如贊成同性之婚與民主選賢制度與和平改造資本主義社會等等觀念,確實十分先進。

在陳耀成的影片中,由陳令智主演的康有為之女康同璧,演出非常卓越也非常迷人,和我同時觀片的楊澤和陳浩對其氣質讚譽有加,對看過章貽和所寫的《往事並不如煙》的讀者,對書中年老高貴的康同璧想必不陌生,在陳耀成影片中我們卻可看到康同璧年輕聰慧的一面,影片中這位晚年受文革紅衛兵批鬥,在病榻上回憶和父親在離開瑞典前往挪威看午夜的太陽,並說出:「我不怕紅太陽,我已看過午夜的太陽」,這一幕真令人又心酸又敬佩。

※ 本文摘自 《文化小露台》,原篇名為〈在民國百年,我們豈能遺忘康有為?〉,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