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hoto Credit: 第37屆師大梁實秋文學大師獎

【第37屆師大梁實秋文學大師獎】原音重現、現場重建、可讀性超越原文但不超譯的《來世》

文/宋瑛堂 (資深譯者)

在英漢字典裡,afterlife 是「來生」,諾貝爾桂冠作家古納的《Afterlives》因而被直譯為《來世》。然而,這小說的中英文讀者都明白,古納寫的是歷史離散文學,聚焦在今生,不談投胎轉世之類的靈異傳奇。有些人可能也知道,少數原作者會明文限定書名的譯法,但絕大多數書名由譯本的出版社定奪。換言之,譯者自訂的書名多半見不到天日。

譯者郁保林揮汗交稿時的書名是什麼,不得而知,但他的譯筆踏實誠懇,中規中矩,幾無可挑剔,斷無直譯之嫌。一般譯作常見的誤譯、不合語法、漏譯、簡譯、超譯等缺失,在《來世》裡寥寥無幾。更難能可貴的是,郁譯的可讀性超越了原文。

可讀性超越原文並非超譯。原籍坦尚尼亞的英國作家古納擅長書寫東非,敘事豐富綿密,人物紛雜,也特具歷史、地理、文化的種種隔閡,這些都是原作固有的難度,譯者無從簡化。郁譯的長處在於視情況體貼繁中版讀者,在該交代背景的段落適度加註,為繁瑣的原文重組句型,以中文慣用語法轉述,慎選契合親疏語境的詞彙,也不忘善盡重現原音的作者初衷。

古納的英文作品絕非大眾小說,主因是他的故事設在語文大熔爐的異邦,為重現原音,畫面外的他舉著毛茸茸的麥克風代讀者收音,錄下多語爭鳴的現場,藉此直擊《Afterlives》市井眾生和戰場實景,置身國台客三語環境的《來世》讀者不難心領這種語碼混合轉換的意境。

在故事中,熟稔斯瓦希里語的古納搭配阿拉伯文、印度語、土耳其語,揉合一戰期間殖民國的德語,故事裡的官階和部隊全是德文,直如強迫英文讀者背單字—保護軍(Schutztruppe)出現多達七十幾次,軍官(Oberleutnant)、中士(Feldwebel)也分別出現四十幾次。我猜,德文以外的譯本大多不會原文照登,伊斯蘭用語宵禮、昏禮、晌禮、晡禮、淨禮也是,郁譯本讀者即使不懂這些作息的內涵,看中文至少也能略知時段。

除此之外,以郁譯而言,貼切、簡潔、文雅的用語–檢閱、軍餉、移防、鐵律、奔湧、敵意環伺–也為可讀性加分不少。躊躇(uncertain)、瀕死(having its life torn out)、在上帝照拂下(in the hands of God)避免直譯,也再三露兩手給普羅譯者瞧瞧。如果這還不夠看,請參考以下摘句,見識一下郁譯消化原文後再製的專業本職學能。

It’s you he’s after. He likes you.
直譯:他要的人是你。他是喜歡你的。
郁譯:他喜歡你才找上你的。

approved in his taciturn way
直譯:以他那沈默的態度認可
郁譯:一言不發,實則滿意

torn between… and the inner desire to give succor
直譯:左右為難…以及那份給出救援的內在欲望
郁譯:難違拗內心所嚮,希望對人伸出援手

You only need raise your voice for one of us to hear you.
直譯:你只需要提高聲音讓我們之一聽見你。
郁譯:你只需要高喊一聲,我和朱瑪都聽得到。

He is a cautious man and would like to see you gone before the British and Rhodesians come, as they surely will.
直譯:他是一個謹慎的男人,並想在英國人和羅德西亞人來之前看見你離開,而他們是一定會的。
郁譯:英國人和羅德西亞人必然也會來這裡,牧師為人謹慎,希望在他們抵達前先送你離開。

She convinced me that I was wrong to have taken it away.
直譯:她說服我說我把它拿走是錯的。
郁譯:她訓得我心服口服:把書拿走就是理虧。

郁譯儘管出色,卻也不乏天下翻譯都難免的失誤,例如統領一整個軍團的上校(colonel)誤譯成中尉。“He must have led a righteous life”  譯為「他一定是堂堂正正在過日子」可以,但沒點出過去完成式,較合乎中文的說法是「想必他這輩子積了不少陰德」。另有評審指出,本書一大缺點是外語的呈現方式。

“Shikamoo,” he said.
伊利亞斯問候道:「您好(Shikamoo,斯)。」

…and asked, Sind Sie das? Is that you?
於是問:「是長官嗎(Sind Sie das,德)?」

從目次頁的「編按」可知,這是編輯的決策,實為譯者的非戰之罪。何況,這模式符合作者原音重現的本意,出現幾次後讀者應該見怪不怪,更能讓大家體會譯者查證外語、明辨敬語的血汗苦勞。

苦勞之外,譯者還得再揹負一條非戰之罪:書名。《Afterlives》之所以不用單數,是因為內容直指東非大時代的芸芸「眾生」,敘述著老百姓挺過種族歧視、殖民強國爭奪戰、民生蕭條的苦日子。以要角之一哈姆扎為例,年少窮苦的他苟且偷生投靠德軍,在軍中學德文,供軍官差遣,這新生活是他的第一個 afterlife。

後來,哈姆扎重傷痊癒後返鄉,憑廉潔的操守,在銀行受重用,從此再創一個戰後(after)的人生(life)。其他角色也有類似浴火重生、恍若隔世的劇變,和坦尚尼亞相同,一起擺脫了獨立之前的上半輩子。從這角度看,古納講的故事是「禍害餘生錄」,而非來世。

但反過來說,古納曾表示,本書是他三十年前舊作《天堂》(Paradise)的延伸創作。造訪過古納天堂的讀者再翻閱《來世》,對照兩故事相同的時空背景,或能依稀見到《天堂》主人公 Yusuf 的身影神韻,這不也算一種文學創作的投胎嗎?

書名對錯無關故事與譯本的品質。好作品值得推薦,可讀性超越原作的佳譯更值得讚揚。

本文摘自《來世》,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