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hoto Credit: 第37屆師大梁實秋文學大師獎

【第37屆師大梁實秋文學大師獎】翻譯的秘密花園

文/梁孫傑(臺師大歐洲文化與觀光研究所暨英語學系合聘教授)

ChatGPT已經對各個領域人類職場的生存空間造成極大的威脅,對許多人來說,翻譯早已淪為重災區,尤其是筆譯,更是重災區中的重災區。以往筆譯者要兢兢業業絞盡腦汁花上好幾個月的時間,現在ChatGPT只需滴滴答答幾分鐘,就可以順利完成,毫無懸念;如此一來,筆譯還有甚麼好比賽的,真要比,也只能比參賽者使用的AI強大與否了。

但我個人倒是覺得,ChatGPT插手筆譯,其實會加速筆譯的品質快步邁入下一個更加精深的階段。因此,就此次梁實秋翻譯獎最有共識的評比標準,也是大家最大的關懷,就是同一個文本,譯者是否有能力翻譯ChatGPT無法處理的原文,譯文是否可以超越ChatGPT翻譯的境界。

甚麼是ChatGPT無法處理的原文呢?《尤利西斯》中文譯者金隄倡導「等效翻譯」,在〈論等效翻譯〉的一篇短文中,他開宗明義地說,「翻譯是一種資訊傳遞的方式。把一個原來用甲語言表達的資訊改用乙語言表達,使不懂甲語言的人也獲得同樣的資訊,這就是翻譯。

因此,翻譯對接受者(聽眾或讀者)的效果,應該與原文對原文接受者的效果基本相同,這是由翻譯的根本性質所決定的要求」(6),他強調,「即使在最相近的語言之間,形式上的類似和效果上的對等也往往是兩回事」(12)。譬如說以下德文和英文的例子:

德語原文:Kennst du das Land ….
英語翻譯:Knowst thou the land ….

英語與德語同屬日耳曼語族,彼此的基本詞彙中有相當大的一部分親如手足關係,以上德翻英似乎天衣無縫,無縫接軌,但是根據金隄的「等效翻譯」原則,卻是差之毫釐,失之千里。德語Land的字譯是「國家」,這句話的中文意思是「你知道這個國家……」,那是一種十分普通的日常表達方式,而英語land是「土地」,在詩的語境裡,也可以延伸出「國家」的象徵意義,翻譯成中文,大概是「您瞭解此國……」,聽似「古色古香」,實則「矯揉造作,與歌德詩的樸實無華正好相反」(13)。

英語翻譯的用字遣詞幾乎貼近原文,卻產生如此巨大的差異,甚至完全逆反原作的主旨,的確大為出人意料之外。不過,假如我們考慮語言使用人的語感經驗,應該是在意料之中。我們比較關心的是,這種結果,也會出乎ChatGPT於運算的算計之外嗎?

譯文是否可以超越ChatGPT翻譯的境界呢?我們來看看德裔加拿大籍路易斯弗洛托(Luise von Flotow)的說法。馮弗洛托是渥太華大學翻譯研究系的教授。根據維基百科的介紹,她的研究主要從女性主義的立場來討論翻譯的意識形態。

以下是她的法翻英經典例句,分別是男譯者大衛艾力斯(David Ellis)和女譯者蘭達賈博里安(Landa Gaborian)的翻譯,用來比較所謂「忠於原文」的譯文和「女性主義」的譯文之間的差別:

法語原文:Ce soir, j’entre dans l’histoire sans relever ma jupe.

男性英譯:This evening I’m entering history without pulling up my skirt.
今晚,我不用拉起裙子就進入歷史。   

女性英譯:This evening I’m entering history without opening my legs.
今晚,我不用張開大腿就要載入史冊了。

艾力斯採取的翻譯策略是忠於原文的傳統概念,僅止於表面意義的傳達,而留給讀者想像的空間。從女性主義譯者的觀點來看,如此翻譯以優雅含蓄的修辭營造女性動人的身姿,讓讀者似乎可以想像一位女性輕輕拉高她的裙擺,盈盈款步走入光輝燦爛的歷史。

然而賈博里安的翻譯,卻露骨地直接捅破父系話語霸權長期不斷擦脂抹粉意欲掩蓋的歷史真相:多少女性必須以身體做為代價方得以載入正史。賈博里安刀刀見骨的翻譯策略,不僅揭露父權翻譯下所謂的忠實其實是服膺「神人君臣父子」那套傳統思維模式,更是彰顯擺脫作者影響發聲露臉的譯者企圖。

無論是人民的語感或是譯者的企圖,在曩昔翻譯觀念中,在大多數情況下,都被視為荒誕無稽不足以道的「弱智」和「白癡」行徑。一般而言,在西方語境裡,關於對「智力」這個詞彙的理解,假如我們依據1916發表的「斯坦福-比奈智力量表」(Stanford-Binet Intelligence Scale)的標準,智商140以上,可列居天才,120-140為資優,110-120為優,90-110為一般,80-90為愚鈍(dull),70-80 為臨界(borderline),50-70 則為低能(moron),25-50為弱智(imbecile),0-25為白痴(idiot)(Kipfer 426)。

雖然這份量表現今已被「魏氏成人智力量表」(WAIS)所取代,但當時對於智力的分類概念一直流傳至今,天才、資優、優、一般、愚鈍、臨界、低能、弱智、和白痴,幾乎都已完全融入我們的日常詞彙當中,當作褒貶之用。不過我們也知道,天才和白癡,往往是一線之隔,莎士比亞的妹妹,不就是個典型的文化現象嗎?

縱然莎小妹具備老大哥的天才,她的作品最多是閨閣內鶯鶯燕燕的遊戲小品,不然就是在輕蔑的微笑中被丟入垃圾桶的白癡塗鴉。我們要知道,英文idiot來自古希臘語的名詞idiōtēs,字義為「私人、個人」(相對於國家的概念)或「平民」(相對於擁有政治職務的官員);該名詞源自於其形容詞 idios,字義為「個人」,特指非公開和非分享的個人私密。

ChatGPT翻譯得出天才作品蘊涵於內心深處私密空間的白癡塗鴉嗎?人工智能(AI/artificial intelligence)可能內建人工白癡(AI/artificial idiocy)的功能嗎?否則如何翻譯大智若愚的文本呢?

個人相信,當代譯者的任務,是翻譯AI至今無能探索無法解讀的那個私密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