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跨越時空的問候:「お元気ですか?」致逝去的青春
撰文/張志宏
藉由電影的力量理解悲傷、回顧往昔,最終學會與過去共存,在回憶與現實之間尋找一種平衡。
曾在經典日本電影《情書》裡同時演出藤井樹及渡邊博子兩個角色的中山美穗,在2024年底突然猝逝於東京家中,由於這消息過於讓人震驚,當時看到這則新聞的我馬上滑手機反覆確認,很不敢相信這是真實,如同 Kubler-Ross 的哀傷階段論(Five Stages of Grief)所述,當人們遭逢失落感來臨時,有些人會先經歷否認與隔離,縱使哀傷相當複雜且個人化,但當下我的內在反應是先否認這一切。
而當我慢慢消化這消息,一則則新聞滑下來,逐漸接受她的離世,腦海中浮現出1995年岩井俊二導演《情書》的經典場景、影像及台詞,尤其是中山美穗在雪地裡大喊「お元気ですか?私は元気です!(你好嗎?我很好。)」那聲聲呼喚的畫面都還歷歷在目,大雪裡的潔白,遠方山頭因呼喊而傳來的回音,一聲一聲的思念問候到哽咽啜泣,這些畫面都還記得。

偶像明星的逝世,內在某部分的自己也跟著離去
隨著年齡漸長,當童年與青少年成長中所欣賞的偶像明星變老或過世,心裡都會有所感,因為在人生的重要時刻與共同情感記憶裡,有著他們的影視或音樂作品陪伴,於是當對方離世時,彷彿也同時失去了內在深處一部分的自己。生命無常,終將一死,如同夢境般,所夢之人事物往往指涉自我,當所崇拜與喜愛的名人逝世,我們同樣會從對方身上回望自己,知道生命的脆弱、渺小、稍縱即逝,更要謙卑地學習珍惜並活在當下。
書寫這篇文章時,社群媒體裡傳來大S在日本旅遊時因病猝逝,一樣經歷哀傷階段的否認,一樣多麼希望看見的是假新聞,像是個重複的循環,再度進入回憶的漩渦。我開始想起童年時跟著同學們在操場跳著〈十分鐘的戀愛〉,雖然記憶裡身旁同學的臉孔都已模糊且不甚清晰,但到現在都還可以清楚哼出歌曲的旋律與歌詞。
這篇文章,想寫給日漸知悉生命無常並學習與死亡焦慮共處的人們,想寫給曾經與我一樣經歷過臺灣90年代哈日風潮的你我,也想用這篇文章,感謝在3月1日出生且在電影裡留下美好身影的中山美穗。
哈日的90年代,重新上架的青春戀曲與不再青春
在學校教課時,偶爾會跟學生們聊起這些年來興起的韓國流行文化,也會跟他們分享自己在求學成長過程中,曾經歷過以日本大眾文化為中心的哈日年代,那是個不像現在想要看什麼影片都很容易在網路上找得到,很多事情得學習等待跟延宕滿足,無法用一整晚輕易在網路上把整套電視劇直接追完,當年必須得先查閱電視節目表,在固定時間,一集看完後還要等到下週才能再看下一集,每次結尾都被吊胃口,卻又只能下集待續。
每當在台上跟學生們分享起自己成長階段出現過的錄影帶、錄音帶、去戲院看電影還要先唱國歌時,底下學生的眼神總讓我覺得自己似乎在講某種不存在的都市傳說,有種自己明明距離這些經歷還很靠近,如昨日般清明,卻在靜下心來細數年份後,發現已是十幾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今年初看到《東京愛情故事》、《美麗人生》、《海灘男孩》重新上架 OTT 平台,整個掀起回憶殺,鈴木保奈美、織田裕二、木村拓哉、常盤貴子、反町隆史、竹野內豐、廣末涼子⋯⋯等好多的明星演員都可以直接喊出名字,電視劇裡的主題曲同樣經典,聽到恰克與飛鳥的〈SAYYES〉就會聯想到《101次求婚》,久保田利伸〈LA LA LA Love Song〉的前奏剛下就會想起《長假》裡山口智子跟木村拓哉的愛戀,更不用說宇多田光〈First Love〉這首曾為1999年經典日劇《魔女的條件》的主題曲,2022年在 Netflix 上映由滿島光及佐藤健共同主演《First Love 初戀》又讓觀眾再度掉進日本純愛電視劇的情懷裡。
回首青春美好,同時也體悟著青春不再,如生命有高低起伏,劇情有高潮迭起,有舞台上的掌聲,就有落幕時的靜謐。不論是陰晴圓缺或悲歡離合,每一片刻都有其意義與價值。
觀看電影時的自我投射,也能成為一種自我療癒
觀眾在欣賞影像作品時,不光只是用眼睛在看,觀影當下,內在會出現「投射效應(Projection Effect)」,無意識地將自我的想法、感受、衝突、焦慮等都擺放到電影裡。當我們落淚時,我們以為自己是為電影中的角色在難過,但其實是為我們自己而哭泣。看電影的人們,投射自己的內在到主角身上,將未解的情感投射進劇情情境裡,無形中讓電影除了娛樂之外,亦能成為自我療癒的媒介。
回來再聊聊《情書》這部電影,我很喜歡岩井俊二在日文版電影特刊中提到的事,「他認為回憶是推動自己現在的一大原動力,一般人以為過去是過去,現在是現在,兩者互無關係。然而在某個時機,回憶起過去的事情,自然會發現一些過去與現在的連帶關係,反過來影響了現在的自己。」
生命旅程是一步一腳印的,而內在歷程可以像是電影蒙太奇般,在此時此刻與過往回憶間來回跳躍。當我們二十歲時看一部電影,等到十年後、二十年後或三十年後再來看同一部電影,因年歲增長,經歷過風風雨雨的事,連帶著對於同一個事件的觀點會產生改變,這也是為什麼經典電影值得一看再看,每次看都有不同的體會,也會為現在的自己帶來新的觀點。
來回擺盪的哀傷,每個當下都是過去與現在的連結
「お元気ですか?私は元気です!」這句台詞在《情書》裡並非只出現在雪地裡的呼喊,其實在電影的開頭,渡邊博子在未婚夫藤井樹意外過世後的三年祭過後,她偶然看到藤井樹的國中畢業紀念冊,就把紀念冊中藤井樹的地址抄寫下來,並寫了封信到這個地址。
原本只是渡邊博子在面對與處理自己哀傷的一種儀式行為,沒想過有可能會收到回信,但劇情就是這麼出乎意料之外,她竟然收到了與未婚夫藤井樹同名同姓的同班女同學所回覆的信件。而渡邊博子在信件裡寫給過世未婚夫的內容,正是「お元気ですか?私は元気です!」。
有生有死,每個人都會面對所愛之人的離去,藝術或文學作品也經常關注生死哲學,悲傷失落並非是線性的,Stroebe 和 Schut 的雙軌擺盪模式(Dual Process Model)也提過悲傷是來回在失落與復原之間,而悲傷復原的歷程是相當個人化且主觀的,就像《情書》裡的渡邊博子,就算是經過幾年後,哀傷仍在,走向雪白的山景裡呼喊時,依然深切地感受到她內心裡的傷痛。而每一次面對哀傷的痛,也擺盪出每一次面對後的逐漸復原,並且逐步讓逝者用新的姿態與意義活在生者的心中。

《青春18×2 通往有你的旅程》電影裡的《情書》
如果有看過許光漢與清原果耶主演《青春18×2 通往有你的旅程》,片中男女主角一起去全美戲院看的電影正是《情書》,像是一種致敬,一樣談青春愛戀,也談到面對所愛之人逝去後的傷痛與復原之路。電影中有場戲是許光漢騎機車載著清原果耶進到夜市裡,周遭響起的音樂是五月天的〈志明與春嬌〉,片尾曲則是 Mr.Children 的〈記憶の旅人〉,對於經歷過90年代的觀眾來說,再度喚起回憶中的青春。一代的記憶與情懷,藉由電影留下印記,又傳給下個世代。
中山美穗在電影《情書》中有句經典台詞是「總有一天,我們會成為別人的回憶,盡力讓它變得美好。」生死有時,我們能掌握的只有每一次呼吸、每一個當下,倘若遭遇到所愛之人非預期的離世,或是有心理準備的辭世,不用逼迫自己一定要迅速好起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步調,等到準備好面對的時候,問問自己:「お元気ですか?(你好嗎?)」不用急著回答,靜靜地回到內在,感受並傾聽自己的心,當準備好往前走的時候,我們將會聽見內心的回應。
張志宏
是諮商心理師,也是電影工作者。期盼此生能在輔導諮商與電影創作之間,找到自己安身立命的位置。
※ 本文摘自 《張老師月刊2025年03月/567期》,原篇名為〈〈心理學沙龍〉電影《情書》裡的聲聲呼喊:向純愛青春與消逝歲月的道別 ☉張志宏〉,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