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屆師大梁實秋文學大師獎】如何直抵人心，如何為愛畫刻度

文／羅智成 (作家)

 這是一本非常駱以軍的文集，溫柔敦厚的軟心腸與熾熱猛烈的文字美學相互激盪。寫作的動念是「假設面對著一室對小說有憧憬的年輕人的散談」，而「事實上，我想要跟此刻在讀我這本書的，某個年輕人，像一個老酒鬼分享他曾經一路喝過的，那些不同入口感、氣味、後勁、難以言喻的無法被複製，某種極致幸福時刻，喝到的威士忌…」

 由於一貫的謙遜自抑，原本帶著引領、示範的小說心法傳授，仍以作者個人研讀小說經典的心路歷程與私密告白的面貌呈現。

在這本非典型的文論裡，駱以軍再度發揮他訴說的熱情、奇想與能量，淋漓盡致描述了他的藝文啟蒙、接觸各種小說的機緣、困惑、衝擊、體悟與閱讀經典時「最初的撼動」。全書共有26個主題，至少提及近百位小說家的160餘部作品，以及17位導演的二十部電影，排列出盛大、憾人的陣容，也展現出作者當年苦索創作、鑽研小說所下的功夫。

這些主題頗爲龐雜，從「他感」與「共情」的能力、布魯諾・舒茲的〈肉桂店〉到永和的外省社區、三島由紀夫的〈金閣寺〉到美的絕對暴力如何成為消逝文明的救贖、想像力、失敗者、自我戲劇化、一些比較集中談論的宗師如張愛玲、魯迅、昆德拉、卡夫卡、杜思妥也夫斯基一直到「小說最值得你為他守護二、三十年」的「仁慈」或「原諒」…每個主題基本上都是從某一部小說的某個情節發展而來，主要則源自作者本人最為耽溺、關切的小說元素、特定題材、極致表現、重要啟發與各種珍惜的價值。

駱以軍藉由不同的閱讀經驗導出這些主題，訴說、解讀、延伸、旁徵博引，每一章節都承載著作者忍不住的意圖與深切的信念，作為例證，順勢把20世紀現代小說的眾神，他們的標竿性作品、成就與獨特意義扼要地介紹出來。他既談論到經典小說，也呈現出談論的獨特技藝，兩者互映光芒，交織、營建出令人目不暇給，介於桃花源與煉獄之間巍然壯闊的小說理想國。

而起於「他感」，終於「仁慈」的主題安排，似乎也點出他遠遠望見的，人類心智苦難的冒險之旅隱約的方向。

本書書寫體例是典型的駱以軍式言談；不是那種結構嚴謹、條理分明的分析與辯證，而是像枝葉繁茂、盤根錯節的巨樹，在縮時攝影下迅速發芽、成長、四處蔓延。他的思路是隨機而不可測的，穿插攀緣，侃侃而談，充滿驚喜；而駕馭這種「興高采烈、意興踹飛」或「藉他事引領此事」詩六藝之「興」的手法，出入於千頭萬緒仍如此引人入勝的，則是瀰漫全書的：熱情溫暖的口吻、源源不絕的創見、豐富慷慨的訊息與飽覽群籍後才有的那種信手拈來的率性與自信吧？

當然，《如》書最顯著的成就，還是在於他的文字風格。在當下從事散文書寫，要純粹、鮮明地擁有自己的語言，是非常不容易的。許多散文名家的風格主要是建立在他所關注的主題，所秉持的態度、信念或價值觀，或某些特殊的個人題材上；像駱以軍這樣一出口就擁有極易辨識的言談腔調是相當罕見的。

也許是詩歌創作練就的語言特技，也許是深切敏感的投射與感受，或一觸即發、無法遏止的聯想力，他常常會有層層疊加，用牛刀殺雞的火力輸出，讓文字表達猶如一場全方位的炫技：從慎重、下蹲的起舞式開始，展開流暢而略顯急切的節奏、華麗又直白的修辭、猛烈突兀又令人驚艷的比擬，加上娓娓訴說故事的魅力、自得其樂又傷痕累累的回顧，時而叨絮於迷人但岔出的細節，以及浪漫無悔的自我角色設定，讓每次的閱讀都有如充滿鑊氣的心靈盛宴。

駱以軍的風格鮮明強烈，令人過目難忘，卻仍能屢出新意，把年輕時的侷促困頓到幡然領悟的乍現靈光到神遊於偉大創作心靈的深切體悟拿來現身說法，生動、深刻詮釋、印證了小說創作的奉獻精神與核心價值，讓這本書有了獨樹一格的位置。

而語重心長，美麗深切如詩句的表達與叮嚀，總能在適當時刻，把一場痛快酣暢的散談拉回小說聖戰士宣誓的現場，讓讀者不自覺堅定了夢想，拉滿了使命感：「一個故事交到你手上，是像一件曜變天目茶碗，一樣珍貴、慎重、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