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hoto Credit: 第37屆師大梁實秋文學大師獎

【第37屆師大梁實秋文學大師獎】評介散文傳奇《夜奔》

文/鍾怡雯 (作家)

這是一本非常「好看」的散文。第一次讀,一讀便停不下來。再次重讀,仍然欲罷不能。文字老練成熟,敘事沉穩又奔放,然而作者黃鴻璽是新人,《夜奔》尚且是作者的第一本書。黃鴻璽之前不寫作,他練武,曾任職雲門的武術教練,學武時老師給的功課是看京劇和崑曲、讀經典、寫書法,聽音樂會,這些跟武術看來沒什麼關係的訓練,卻是寫作的基礎。文學從非文學處來,一點沒錯。這也可以解釋為何他的起手式像練家子。

散文易寫難工,而且沒什麼規矩可循,它自由、沒有框架,不可偽裝,靠的是赤手空拳的硬功夫。生活和閱歷是底氣,人格和性格就是風格,天馬行空的想像,花拳繡腿的空架式都跟它無關。好散文可遇不可求,如同奇緣和際遇,得看老天爺給不給。

最早黃鴻璽夜奔中國大陸,為的是尋找武術耆老和傳人。在這片廣袤大地上流浪追夢多年,有了經營四合院民宿的想法,乃有名為「夜奔北京」民宿的構想。這間在北京胡同裡落腳的武術客棧,奇在它的住宿要求。員工和客人每天要練功。背包客、打工換宿的旅客、附近的百姓,中國人台灣人外國人萍聚這家客棧,住宿之外,練武寫書法,像是現代版的龍門客棧,因此打響了名號,頓時一宿難求,成了傳奇。

後來又有了夜奔大同,夜奔平遙,同樣的經營方式,同樣傳奇。然而傳奇之所以為傳奇,往往都有難以長久的宿命。世紀大疫來襲,十六年的傳奇終究不得不落幕。但是不幸與幸難以定義,也往往相倚,端看視角和心態——清朝詩人趙翼有所謂「國家不幸詩家幸」的洞見——民宿夜奔結束,乃有這本百年難得的散文集《夜奔》。然而《夜奔》並沒有身閱興亡浩劫空的虛無感,它極富感染力,人事物充滿趣味和情味,盡見作者的俠骨柔情,此書所以耐讀,值得讀。

這本散文集自身便是傳奇。它出現在白話散文之後的一百多年,在此之前,不少武俠小說的前輩作家都有留下散文集,但是基本上循的是傳統散文的路子,有感而發,點到即止。隨手拈來,難以出大散文。像這樣一本主題統一,寫法多元,大開大闔,虎虎生風的鉅製,說是空前應不為過。文武兼備者,在中國的文化傳統裡有曹操和王陽明,現代武俠小說多半是紙上比武(我的同鄉吳龍川例外,但是他少寫散文而喜長篇武俠),像黃鴻璽這樣文武雙全的高手,少之又少。

然而《夜奔》最精采的,不是武術,而是作者的視角。他筆下的各路人馬性格鮮明,是從小說裡跳出來的人物。店裡的清潔阿姨和燒煤師父極有土味,而且是不同的土法。李俠則人如其名富有女俠的個性,有兩個長篇寫李俠兼及她的師父,讀來迂迴曲折比小說更小說。

《夜奔》的人物很多都是百年一遇,精彩萬分。不過,我最喜歡的是動物三篇:同一胎的兩隻黑白狗〈歐巴馬〉和〈溫家寶〉,以及在冰裡過冬來年重生六次的金魚〈魚堅強〉。如果說《夜奔》是傳奇,那牠們就是傳奇中的傳奇。首先是名字。取得好取得妙。這三篇寫得掏心掏肺直見性情。溫家寶最後失蹤了,消失於江湖。歐巴馬跟在黃鴻璽身邊十年,夜奔十年裡都有牠的身影。至於那隻像莊周夢蝶一樣,讓人思考何謂生死的魚堅強,也終於逃不過命運之手。寫動物難,難在動物要寫好,要看得到牠們的靈魂,寫者要有靈性,真正是考驗文筆。

用來評價散文的術語很難說清《夜奔》為何寫得好。又好看。寫得好不一定好看,散文大家的好散文未必能跟好看劃上等號,當然,文學史不關心作品好不好看。這很主觀。好看的關鍵來自作者。散文與作者向來密不可分,作者的個性決定了他的寫作風格,觀物視角。觀物視角相當於上帝俯看人間的視角,當命運又恰好給予這人特殊的際遇和養份,一切水到渠成。

黃鴻璽說他個性叛逆,不喜框架,是屬於那種會去混黑道的危險份子。不循規蹈矩的個性,當小留學生又在香港工作過,練武同時浸染中國傳統文化,準備浪跡神州卻經意外經營起民宿,因緣際會成就了這樣一本傳奇性的散文。但是這樣一本空前的散文,會不會絕後呢?也只有黃鴻璽可以回答了。

本文摘自《夜奔:胡同裡的神祕客棧,超越門派的武術大觀園》,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