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本清張篇之二：迷走北陸，傷心能登金剛斷崖
- 作者
- 最新文章
陳 蕙慧
1
「她從以前就憧憬北陸陰鬱的雲朵和黑色的海洋。」──摘自《零的焦點》
台灣桃機－大阪關西機場－京都－金澤
2024年8月中，我抵達金澤時已經夜裡十點多。扛著大行李步下北陸新幹線月台，踏出金澤車站西口，拿出手機確認步行時間約十分鐘、已預約的旅店位置時，望著站前正嬉鬧的三、五成群的人潮，還有點回不過神來。熱氣尚未散盡的空氣中沒有任何一絲海潮味，夜空透著明亮，不見星點，眼前景象如此尋常，我意識到，這是一場比我想像中更平凡的重逢。
是這樣嗎？
「就這樣嗎？」辦完入住手續後，我站在可以眺望旅店前地面上那間佔地不小的神社，問自己。
金澤─羽咋─高濱─富來─關野鼻（能登金剛荒瘠斷崖）
「2007年1月某日
這次出發始自於一年前編輯《零的焦點》時，由於那個召喚太過強烈時時擠壓著胸腔，走吧，走吧，每當裏日本海陰黝海面的滔滔巨浪，一如撞擊著那座斷崖下的石壁永恆擺盪，浪花破碎後的殘像也在我心中來回翻騰滾動，必須遠走的迫切感，總是逼使我得用盡力氣才能定著在原地。」
十七年前刊登在獨步文化部落格的清張文學紀行文中，緊接著這段文字我寫下的也是初次抵達金澤時，原存心中對古都金澤耽美的想像，在乍見金澤車站「全然冰冷的現代化鋼骨支架巨大天棚」的瞬間，竟走神迷惘。
畢竟《零的焦點》寫於1958年1月至1960年1月，成書於1959年12月底，我怎麼能奢求48年後一切如書中原貌？明知近半世紀後，各方面建設都更進步、便利，當時使用的交通工具現今日新月異，警方辦案、戶政辦公方式更制度化，況且金澤做為北陸三縣（石川、富山、福井）的最大城市，現代化腳步必然迅捷。
然而，初抵金澤的微微失落感，在我們翌日起早一路往北，以鐵道、巴士、徒步，迎著強風細雨，奔波跋涉至能登半島的金剛斷崖途中，隆冬陰霾灰濛的天候、暗黝疾浪的海面，空無人跡的公路、小鎮、村落，回想著書中多個無可挽回的事故段落，內心掀起一陣陣對捲入其中的男男女女，尤其女主人公禎子的悲切哀憐。他們的影像、際遇，在在使我的心重重掉落入無以名狀的悽惻酸楚漩渦。
2
「丈夫漂流進一片漆黑，遙不可及的地方去了。」──摘自《零的焦點》
禎子的真相追尋之旅：東京澀谷、青山─金澤城、兼六園─津幡─能登半島─東京立川─羽咋、高濱、赤住─鶴來─和倉溫泉─福浦
26歲的禎子在秋天和36歲，任職於金澤A廣告公司北陸分社辦公處主任的鵜原憲一相親，不曾有過一日交往，很快地在三個月後結婚。兩人度完蜜月後一週，丈夫前往北陸辦理交接，預計一週後調回東京總公司任職。禎子在上野月台給丈夫和繼任者本多送行，她從未想過，那是最後一次看到丈夫的身影。
丈夫遲歸的第三天，東京總公司通知憲一行蹤不明，新婚才十多天的禎子匆匆趕往金澤。不管遇到善心協助的丈夫同事、丈夫在當地的故舊，警方，或東京娘家母親、夫家兄嫂，禎子一律答不出丈夫離家的理由、可能的去處。鵜原憲一是個怎樣的人，為什麼常常無由地露出陷在難題裡的茫然神情？禎子對丈夫一無所知，只留下某種無從證明的，丈夫對她的愛，而那份愛，她直覺籠罩著其他女人存在的陰影。
緊接著一個個出乎意料之外的人物出場，一樁樁不幸的命案發生，禎子手上唯一的線索是丈夫特地夾在一本刑法書籍最後一頁，兩張不同建築物的照片。禎子三度入住正後方能望見金澤城和鄰近的日本三大名園之兼六園的金澤市內旅館。當她痛苦、迷茫時，便前眺遠處黑色的海，海對面有坡度和緩山脈的能登半島、南方則有覆雪的白山。她還不知道這些地方會跟丈夫的失蹤有關，而她將在這片土地上撿拾某些人不堪回首的過去。
在敘述案情發展及禎子如何受到突發事態衝擊的過程中，松本清張以日本海的陰鬱荒涼，翻騰怒吼的浪濤，冷冰冰的白山，層層堆疊的烏雲，寂寥蕭索的漁村，穿過群山凍原的鐵道，寫年輕而看似矇懂的禎子在毫無勝算的追兇中，惶惑不安，時而冷靜自持、時而懊悔低落的心情。幾個月裡，《零的焦點》編輯審潤過程中，我一再為清張壓抑卻高超的「以景喻情」寫作功力打動，無數次停下來平撫心緒，思索得更多、更深。
書中令我低迴的還有第五章、第十三章引用的英文詩句。清張並未寫出作者名字，乍讀像是一首詩，但一查，發現卻是出自詩人、「偵探推理小說之父」愛倫坡的兩首詩，這也證實了清張對愛倫坡的喜愛和敬意。這兩段摘句，恰恰點出清張在演講時提到的，他寫《零的焦點》首先重視的是如何呈現日本海岸發生了一樁樁悲劇的氛圍，來帶出深埋在那個時代底層以及犯罪者內在的鬱鬱心結。
「然而，看，天空的混亂
波浪──騷動著。
宛如高塔漸漸沉淪，
宛如推開陰鬱昏暗的潮水──
塔頂將好似薄膜般的天空
刺穿出一道狹小的裂縫。
此刻波浪發出紅光⋯⋯
時間微微地低沉嘆息──
在這世上一切都不禁呻吟之際。」──摘自《海上城市》（The city in the sea）
「In her tomb by the sounding sea!
沿海的墓穴裡
濱海的墓穴裡──」──摘自《安娜貝爾．李》（Annabel Lee）
啊，清張也有著熊熊燃燒的詩人之魂！書的最後，禎子以推理小說中的偵探之姿，解明了一連串悲劇的真相。這真相的重量不僅沉沉壓制了受害者家屬禎子自身，還包含清張想要讀者共同探索悲劇背後更龐大難以撼動的時代巨輪，對於國家、社會及個人命運的宰制和捉弄。
3
「妳也⋯⋯，妳也終於追到這裡來了嗎？」──摘自《零的焦點》終章
2024年盛夏夜深，我站在金澤旅店窗前，無法入眠，腦中思緒翻飛。書中禎子大年初一大雪中，搭乘計程車從和倉溫泉橫斷山脈趕往西邊的福浦，再心焦如焚地往南奔往高濱海邊想阻止真兇下一步的行動。2007年我和小獅的行進路線卻並非如此，而是從羽咋一路往北，經過福浦，直抵能登金剛斷崖。這是為什麽？
若讀者也同時觀賞《零的焦點》改編的電影，會發現，事實上原著中禎子三度前往的斷崖位於能登半島高濱町赤住（現在的志賀町）的海岸，而1961年上映，由野村芳太郎執導的同名賣座電影中，這個重要場景則設定在赤住更北邊的能登金剛斷崖。
此外，由於電影結尾添加了禎子與真兇兩人在斷崖上的「對峙」場面太具衝擊性，給大眾留下難以磨滅的印象，不僅往後日本各種兩小時的推理劇場中，頻頻出現「斷崖上對決」的畫面，自此成為「你用我也用」的「經典場景」，甚至2009年由犬童一心執導的新版《零的焦點》電影，也不能免俗地採用相同地點拍攝大結局。
因此多年來，讀者只要上網查詢《零的焦點》舞台場景文學散步，出現的資料必定是當地立有多種《零的焦點》標示牌的能登金剛荒瘠斷崖，而不是原著的高濱赤住。
該說慶幸，或說更深的遺憾是，就在我們漫遊過能登金剛斷崖的一個多月後，能登半島發生6.9級強震，致使斷崖前端崩塌，直到現在仍禁止進入。
回首往昔，我有些擔憂，明天一早，我將再次搭上北陸新幹線，交通狀況能夠讓我順利抵達能登關野鼻嗎？那會是劃出什麼字型的路線？下回說給你聽。
Check-in日本文學現場車站資訊：
金澤
位於石川縣中部，為北陸三縣中的最大城市。區域內有犀川及大野川二河流。曾為江戶時代最大的藩——加賀藩，戰國時代武將前田利家為首位藩主。當地保留許多歷史資源如金澤城、東茶屋街、兼六園。傳統工藝則有加賀友禪染、九谷燒、漆器、金箔等
金澤車站
金澤車站曾被美國旅遊雜誌選為「14大全世界最美麗車站」之一。站體除了具有現代鋼鐵建築風的玻璃巨蛋外，也有以日本傳統藝能所使用的鼓作為理念的鼓門。
金澤車站：由JR西日本與IR石川鐵道共同營運。2024開通的北陸新幹線、IR石川鐵道在此交會，行駛能登半島的七尾線列車也經由IR石川鐵道線駛至本站。由埼玉縣出身的建築師白江龍三負責設計，而車站月台上的發車音樂由金澤市出生的音樂製作人中田康貴創作。
周邊
在車站前可搭乘循環巴士前往近江町市場、金澤城、兼六園、東茶屋街等著名景點。
前往方式
- 東京出發：搭乘北陸新幹線列車(東京─敦賀)：光輝號、白鷹號。
- 光輝號 かがやき（Kagayaki）：爲最快速之列車，僅停五站：東京、大宮、長野、富山、金澤。東京至金澤2小時28分鐘即可抵達。
- 白鷹號 はくたか （Hakutaka）：東京至金澤最快2小時50分鐘可到達。
東京車站新幹線、金澤站。攝影：YL , 2024
- 關西、中部出發：可搭配北陸拱形周遊券、關西＆北陸地區周遊券票券。
搭乘特急雷鳥號（關西）、特急白鷺號（名古屋）至敦賀站，換乘北陸新幹線：光輝號、劍號等列車前往金澤。- 劍號つるぎ（Tsurugi）：以區間車形式來往於富山到敦賀路段，搭配從關西（特急雷鳥號）、或名古屋（特急白鷺號）、出發的旅客，可加快車程至金澤。
敦賀站雷鳥號，攝影：YL , 2024
- 劍號つるぎ（Tsurugi）：以區間車形式來往於富山到敦賀路段，搭配從關西（特急雷鳥號）、或名古屋（特急白鷺號）、出發的旅客，可加快車程至金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