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本清張篇之一:從《零的焦點》、《砂之器》,到《點與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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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本清張篇之一:從《零的焦點》、《砂之器》,到《點與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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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這一輩的推理圈子裡,有許多人知道我是清張迷。也知道我喜歡清張作品的起點是《砂之器》改編的電影。

在我們那個年代,還處於1972年和日本斷交的關係緊張時期,跟日本文化有關的一切,包括文學、電影、音樂、漫畫等都屬違禁事物,最明顯的例子是我大學讀的東方語文學系,實則是日本文學系的代稱。

在那樣氛圍裡的1980年,日本電影久違地以金馬獎國際影片觀摩單元的形式在台灣上映,我和三、五同學連日寒風裡排上好個小時隊伍,終於搶到三部本科電影的票:《望鄉》(1974)、《砂之器》(1974)、《二〇三高地》(1980)。我真慶幸當年聽了老師的話:「讀日文系就要好好把握機會欣賞日本電影,訓練聽力。」聽力進步多少不敢說,但是看完那三部電影所受的震撼至今依然鮮烈無比。

松本清張篇之一:從《零的焦點》、《砂之器》,到《點與線》「原來在1980年代日本電影的藝術成就已如此驚人!」「原來『小日本』的底層人民在戰爭中和戰後,過的是這般悲慘的生活!」我永遠無法忘記,即使手上買到的票蓋著座位號碼35的章,但那一排座位只到31號,只好全場坐在戲院中間冰冷的石階上,卻仍全心投入《砂之器》的劇情中,數度強忍哽咽,最終在主題鋼琴演奏曲〈宿命〉樂聲最激昂時落下淚來。

我一直坐在原地看完完整工作人員名單,直到最後出現:「本片改編自松本清張同名原著」。我久久盯著那行字幕看,出戲院後立刻跑到重慶南路的鴻儒堂書店,買了日文版的新潮文庫《砂之器》。「我想學好日文,想去日本,想和當地的人說說話,最重要的是,日本人究竟是什麼模樣、日本是個怎樣的國家?我想看看豪華首都東京以外的日本原鄉,好比《砂之器》裡頭那對可憐流浪父子行乞的雪國,還有犯案現場的蒲田調度場,現在還在嗎⋯⋯」

其實我連豪華首都東京都沒去過,更確切地說,我連國門都沒踏出一步。那麼,為什麼一部電影的力量能這麼排山倒海而來,輕易推倒我原先對日本這個國家的惡劣印象,渴望能更深入、更貼近地去理解它呢?就好像這麼一來,我便能更真切地解開「何謂人?何謂人性?何謂人間?」此一重大秘密。

站在初識清張鉅著《砂之器》之前,自小喜愛文學的我,充其量只能說是踏在清張廣大文學世界一瑰彩斑斕的門磚上,然而,那已經是發給了我一張深入堂奧、標明為「∞」(無限大)的貴賓券,自此深陷由清張領銜,風靡全日本的「社會派推理」旋風中,也擴及「社會小說」、「紀實文學」的文學版圖。長期以來,狼吞虎嚥了清張、森村誠一、夏樹靜子、水上勉、黑岩重吾、山崎豐子等,以及較晚近的宮部美幸(有「女清張」之稱)、橫山秀夫(被稱為「平成的松本清張」)、東野圭吾等代表作家的大量作品。

血液裡飽含著社會派文學養分的我,在二十六年後的2006年於城邦出版集團創立獨步文化,以「日本推理無限大」為號召,推出「日本推理大師經典」系列:打頭陣的便是被敬稱為「用盡全力奔跑的巨人」松本清張之《點與線》、《零的焦點》、《砂之器》等多部作品,引發了繼1980年代之後的第二次「清張熱潮」。

之後,更因著某種強烈而神秘的內在召喚,我與當時的同事王小獅兩人,於隔年天寒地凍的一月,踏上迢迢行旅,Check-in清張三部代表作文學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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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本清張篇之一:從《零的焦點》、《砂之器》,到《點與線》2007年那趟旅程的目的,是為了供稿給2006年開設後即火紅的獨步文化部落格(共發表五篇),以及同年創辦的台灣第一本日本推理情報《謎詭》第二期──「旅行,就從推理小說開始」專題,這期介紹了四竹本旅行主題的日本推理傑作,其中便包括心戒寫的《點與線》、夏空寫的《砂之器》。《謎詭》原先打算做為季刊出版,奈何人力、時間、成本等各項因素影響,變成了年刊。我寫的三篇清張文學之旅,後來登在兩年後第四期的「清張百歲誕辰紀念特輯」內。

十七年後,2024年盛夏,我又順應某種內在的聲音去了北陸。為什麼是北陸金澤?因為一直放不下《零的焦點》裡憧憬北國卻受命運捉弄,僅能徘徊在金澤名勝兼六園徒感悲哀的女主人公禎子?還是掛念2007年去過不久即部分崩塌、近兩年嚴重震災頻傳的「日本推理名場景」能登半島金剛斷崖?或是多次回想起書中那首禎子高中讀到的愛倫坡的詩句:「沿海的墓穴裡,濱海的墓穴裡──」?甚或是再讀谷崎潤一郎《陰翳禮讚》、新讀《敗犬的遠吠》作者酒井順子的《裏日本的幸福》,挑起的對日本海沿岸,凝肅卻靜寂遼遠的無盡想像?

2007年那趟長途跋涉,由北向南,橫跨了石川縣能登半島荒瘠(金剛)斷崖、島根縣仁多郡奧出雲、遠至北九州小倉的日本清張紀念館、福岡市香椎海岸,一路上迴盪在我心裡的基調始終與嚴冬冷冽刺骨的天候,與清張作品中主要人物的多舛境遇相應,既陰霾、鈍重,又哀傷。一如清張以筆,傾力與歷史的黑暗、社會的黑暗、人性的黑暗對決,我在職場上跌宕起伏,也看盡了人間劇場之風雲詭譎、變幻莫測。

旅途中,我以清張的文字療心,困難地走在他設定的故事舞台裡,走進他安排的角色內心,思索衝擊的事件內涵和錯綜複雜的立場及視角,直面自己將穿過(或穿不過)的黑暗。

我所有的文學之旅,性質大致如此。透過作者的文字、角色、故事、背景,一點一滴地發現自己,在某個剎那間,捕捉那一瞬照亮內心之光。事實上,每一部優秀的文學小說,開啟的都是一趟與讀者生命旅程對話,獨有的心靈之旅。生命是一場冒險,進入文學世界也是冒險,實際踏上文學現場常常更是逼視自己的冒險!

松本清張篇之一:從《零的焦點》、《砂之器》,到《點與線》
2023.10 小倉松本清張紀念館紀念館。攝影:YL

從1980年起,讀清張作品時,還沒有能力抵達故事現場,總是一邊抱著小說,一邊攤開日本地圖,在腦海中劃出一條一條簡略地圖上未標出的路線,每一條路線本身即是線索,將解開案件之謎,最後碰觸人性之謎。真相,往往藏在人性之謎中。

而若要細細探究人性之謎,便要回到故事。這數十年來多次出差日本(主要就是豪華首都東京),偶爾有半日空檔,我會擇一處就近的、腦中能回想起的作品,簡略重溫故事情節,去到現場,浸潤在當地的空氣、聲音、氣味和溫度裡,感受案件或事態發生時的氛圍和主要人物的心境。例如,某年前往太宰治投水的三鷹上川玉水,儘管地貌、風情與1950年代天差地別,但漫步水邊,遙想太宰曾叼著菸站在此處凝思的情景,已讓我感到極大的滿足。不過,誠實地說,總是在漫遊後抽空重讀相關著作,與此前漫遊的喜悅或體會相乘,才更能充分領略作品的深意和力道。

我從中學到的是,真正的文學之旅,出發前有更充分的讀書時間,或歸返後再次重溫故事或文本,check-in現場會更有感,更有意想不到、千金難買的收穫。

本專欄松本清張篇文學之旅,將由《零的焦點》展開。2007年初訪、2024年,在地球暖化日益嚴重的炎熱八月、寒鰤盛產的十二月,我兩度去到金澤,「小京都」金澤會是什麼風貌?關於《零的焦點》,我曾經找到什麼,將重新找到什麼?下回說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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