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等國民」的犯罪是被容許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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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等國民」的犯罪是被容許的嗎?

文/森永卓郎;譯/王綺

財務官員無罪釋放

歷代總理中唯一採取「反財務省」態度的安倍晉三前總理,在二○二○八月宣布辭職。表面上的辭職原因是宿疾潰瘍性大腸炎復發,不希望自己在體力不佳的狀況下做出錯誤的政策判斷,但是對安倍前總理來說,森友學園弊案肯定是一個非常沉重的負擔。

森友學園弊案,就是在大阪市內經營幼兒園的學校法人森友學園於二○一六年六月以誇張的低廉價格獲得了豐中市國有地所引發的問題。

森友學園用一億三千四百萬日圓獲得了八千七百七十平方公尺的土地,而相鄰區域則是花了十五億四百五十五萬日圓才獲得豐中市出售的九千四百九十二平方公尺土地。換言之,森友學園獲得的土地每平方公尺單價只有豐中市的9.6%,不到行情價的十分之一。

而且安倍前總理的妻子安倍昭惠與森友學園理事長籠池泰典過從甚密,昭惠夫人也擔任新設立的瑞穗之國紀念小學院的名譽校長,於是媒體懷疑安倍前總理徇私舞弊,開始嚴格追究這件事。

在這段期間,財務省始終否認有政治人物參與森友學園的國有地買賣事件。安倍前總理應該沒有指示財務省把國有地便宜賣給森友學園才對。安倍前總理可以說是二戰之後唯一反財務省的政治人物,應該不會做出欠財務省人情的舉動。

事實上,安倍前總理在二○一七年二月十七日的眾議院預算委員會上,接受民進黨議員(當時)福島伸享的質詢時,給出了這樣的回答:「請容我澄清,我和我太太,包含事務所在內,都和本案件的核可和國有地的買賣完全無關。先在這裡說清楚,如果我與此事有關,我就辭去總理大臣的職務。」

安倍前總理實際上是否與國有地買賣有關,對財務省來說一點都不重要。當森友學園弊案浮上檯面時,安倍內閣原本接近60%的支持率,便迅速跌破40%。財務省已經成功把安倍前總理逼到絕境了。但是,因為北韓開始發射飛彈的關係,內閣支持率又迅速回升,於是安倍前總理宣布解散眾議員,在十月二十二日進行總選舉。結果,執政黨獲得了超過三分之二的席次,取得壓倒性勝利。有些人認為,這樣就能洗刷森友學園弊案的汙名了。

但是,財務省還準備了第二支箭。二○一八年三月二日,朝日新聞發布了一則獨家新聞:財務省疑似改寫過森友學園買賣國有地契約的相關裁決書。

三月十二日,財務省承認此報導屬實,並表示當時從裁決書上刪除的內容是「本案的特殊性」一詞,以及關於昭惠夫人及其他政治人物的紀錄。改寫是在二○一七年二月下旬到四月之間進行的,意思就是,財務省用假的裁決書欺騙國會和國民長達一年之久。而且,財務省也承認竄改行為是由本省(佐川宣壽理財局長)指示,並由近畿財務局執行的。

偽造公文是可以處一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的重大犯罪。然而,大阪地檢特搜部卻做出不起訴的決定,另外,針對賤價出售國有地的瀆職嫌疑,他們也表示無法證明其違法性。

檢察單位這個常人難以理解的判斷,讓財務省不用承擔竄改公文的刑事責任。

檢察官也是行政機關的一部分,他們的預算掌握在財務省手上。此外,進行搜查時不可或缺的銀行交易和稅務相關資料,也必須透過財務省的協助才能取得。雖然沒有明確的證據,但也無法否定檢察單位在看財務省臉色的可能性。

不過,就算無法追究財務官員的刑事責任,也能夠執行行政處分。然而,二○一八年六月四日公布的懲戒處分,卻只給予二十個人懲戒或嚴重警告等輕微處分,比如已經辭職的前國稅廳長官(竄改時為理財局長)佐川宣壽只得到相當於停職三個月的處分,財務大臣麻生太郎則主動繳回擔任閣僚一年的薪水了事。

我認為前理財局長佐川應該被懲戒免職。不只我,大部分的國民應該都是這麼想的吧。然而現實情況是,即便犯了這麼嚴重的罪,身為「高等國民」的財務官員依然可以被無罪釋放。

不過,事情並沒有就此結束。

二○一八年三月七日,負責土地買賣事宜的近畿財務局職員赤木俊夫自殺了。受命竄改裁決書的赤木因為受不了良心的苛責而患上憂鬱症,生前處於留職停薪的狀態。

他的妻子赤木雅子於二○二○年三月十八日,向國家和同省理財局長佐川宣壽提起訴訟。形式上是請求損害賠償和公開資料,但雅子說:「造成我丈夫自殺的原因──竄改文件,到底是誰、為了什麼目的而做的?引發改竄事件的原因──賤賣土地,又是怎麼進行的?我想知道真相。」表明其真正的目的是要追查真相。

雅子一共提起了三個訴訟。第一個,是請求約一億日圓的國家賠償;第二個,是向前理財局長佐川請求五百五十萬日圓(後來提高到一千六百五十萬日圓)的損害賠償;第三個,是請求財務省公開任意提出給檢察單位的文件。

不久後,這個國賠訴訟就贏來了驚人的結局。

二○二一年十二月十五日,在大阪地方法院進行的訴訟上,國家當場承認賠償責任,交出接受一億日圓賠償請求的文件,便結束了這場訴訟。全面承認賠償責任的法律用語是「認諾」,我還是第一次這個詞彙。國家會全面承認責任,並不是因為有所反省,應該是為了避免訴訟拖太久,讓真相曝光。當然,這筆賠償金也是用國民的稅金支付的。

剩下的兩個訴訟還在繼續。

其中一個是對指示下屬竄改文件的前理財局長佐川宣壽提起的訴訟。官司二審的口頭辯論於二○二三年九月十三日展開,焦點放在法院是否同意雅子對佐川進行質詢。

雅子提出請求:「最後,我有一件事要拜託各位法官。我想知道我丈夫是為何而死,所以我想在法庭上質詢參與竄改事件的相關人士。在工作中犯了罪卻不用出面說明,也不用擔責,這件事若是在法庭上得到證明,那就太奇怪了。」但最後審判長卻以一句:「我認為沒必要進行質詢。」相當乾脆地駁回了她的請求。

該案的二審判決於二○二三年十二月十九日出爐,和大家預想的一樣,大阪高等法院駁回了雅子的上訴。雅子立即宣布要上訴到最高法院。

接著,二○二三年九月十四日還有一個雅子請求財務省公開資料的地方法院判決。雅子請求財務省公開在他們在搜查時任意提出給檢察單位的文件,但財務省的回答是無法公開任何資料,包括該文件是否存在都不能公開,因此本案進入訴訟程序。

但是,判決結果是雅子的全面敗訴,法院認定沒必要公開任何資料,包括文件是否存在。審判長的判決理由是:「會有人藉此推測出搜查手法和搜查對象,讓湮滅證據變得容易,恐會對將來的刑事案件搜查造成困難。」

讓大家知道財務省任意提出給檢察單位的文件是否實際存在,為什麼會對將來的刑事案件搜查造成不良影響,我完全無法理解。

在這次的事件中,有人在財務省本省的命令之下觸犯了公務員最不該犯的「竄改裁決書」這項重大罪行,而且還有一名財務局職員在苦惱之下失去性命。難道不是揭開真相才能預防同樣的事情再度發生嗎?

財務省立於司法、立法之上

這一連串的事情讓外界覺得「財務省和法院根本是同夥」,批判聲浪高漲。

與其說是同夥,我認為說檢察單位和法院都隸屬於財務省更加貼切。法官和檢察官都是公務員,支撐他們活動的預算全都掌握在財務省手中。如果與財務省為敵,工作就會沒辦法進行。

我只覺得財務省是想掩蓋這件事情。前理財局長佐川並沒有被追究刑事責任,不僅如此,他甚至不是受到懲戒免職,而是自願辭職,領了高達四千九百九十九萬日圓的退休金。此外,前局長佐川的代理人還在法庭上表示,佐川希望盡快結束這場官司並再度就業。看來除了退休金以外,應該連空降民營企業的事情都談好了吧。

赤木俊夫死前留下了一份筆記,裡面寫道:

「最後都是基層被犧牲。這是什麼世界。」

教科書上寫:「日本屬於司法、立法、行政各自獨立的三權分立制度。」但是,只有身為菁英中的菁英的財務官員不一樣。他們立於司法權之上,再藉由洗腦政治人物,立於立法權之上。其地位相當於絕對君主。

這種不合情理的事在社會上橫行,但是媒體的追查卻只流於表面。是因為財務省也立於媒體之上嗎?

順帶一提,前產經官員古賀茂明在二○二三年十二月二十六日的AERA dot.上發表了一則有趣的文章,題為「不停包庇前財務省官員佐川,令人絕望的司法 『高等國民』的故意犯罪是被容許的嗎」。在此節錄其中一部分。

 

這次的判決提到,無法對做出違法行為的公務員個人直接請求損害賠償,但可以「透過懲戒處分或刑事處分」予以制裁,然而,其中卻完全沒有提及制裁並未實現的狀況。

此外,國家也沒有對佐川行使求償權。

換言之,就是法律針對公務員設想的制裁措施實際上未能奏效。

請大家仔細想一想。

假設一名受公司聘請的司機在工作時發生事故,造成人員死亡,死者家屬可以向公司請求損害賠償,也可以向司機個人提出同樣的請求。即便司機沒有故意及重大過失,請求依然成立。

然而,要是放著這次的判決不管,就代表在完全故意的情況下教唆犯罪,指使他人竄改公文,還因此造人一個人死亡的公務員不用承擔任何罪責,甚至不用出面道歉也沒關係。

因為是「公務員」,所以即使犯了罪,也能特別受到法律的保護。

我再說一次。

「一般民眾在沒有惡意、單純過失的情況下對他人造人損害,也需要承擔被害方的直接損害賠償責任。只有公務員,即便帶有惡意犯下罪行也不用承擔損害賠償責任」──這就是法院的想法。

不管怎麼想都很不合理吧。我實在不覺得法律有設想到這種情況。尤其是遇到這種故意造成損害、罪行惡劣,而且沒有得到充足的懲戒處分或刑事處分,國家也沒有行使求償權的情況,不是應該要以特例處理,同意被害者向個人公務員請求直接賠償責任才對嗎?

 

我完全贊同古賀茂明的意見。

只不過,他不是因為身為「公務員」才不用承擔刑事罰則,也不是因為身為「公務員」,國家才不對他行使求償權。一般公務員當然得承擔這一切。之所以能夠完全躲掉刑事罰則和求償權,只因為他是「高等國民中的高等國民」──財務省職業官僚。

※ 本文摘自 《不能說的真相!日本經濟崩落的關鍵內幕》,原篇名為〈第2章 財務真理教〉,立即前往試讀►►►